随着TikTok在美国的短暂停服与迅速恢复，商家们面临着抉择：有人选择低价出售店铺，有人则趁机加仓。在这场动荡中，TikTok仿佛被置于“灵薄狱”，商家们既期待其最终的安全落地，又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就在1月18日，TikTok关闭服务的前一天，TikTok商家张丽刚忍痛以2折底价出掉自己的店铺。12月初她就停止了备货，早早准备好撤离，“一个美区店，最贵的时候售价近万美元，我也就卖了一千块。”张丽难掩心痛。
出海商家黄洪还记得，当天，激动的用户涌入店铺，那是黄洪店铺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一天。
作为迁到美国的TikTok员工，孟庆还在工区长椅上发现不知是谁放下了一束白花，来祭奠TikTok关停的历史时刻。公司内部群里，farewell（永别）的消息开始刷屏。
图注：停运后仍然灯火通明的美区TikTok总部
图源：孟庆提供
然而一觉醒来，孟庆就刷到了TikTok恢复使用的消息。
1月20日，根据TikTok官方最新消息称，“As a result of President Trump’s efforts, TikTok is back in the U.S.! ”(在特朗普总统的努力下，TikTok回归美国）
同时，TikTok和商家发送的邮件表示，TikTok已再次面向大多数美国用户恢复可用，“尽管我们预计服务可能会出现一些暂时不稳定的情况。TikTok Shop商家可以继续通过卖家中心正常处理订单、发货、售后请求和资金结算。”
TikTok从禁用到恢复在美服务的反转，仅仅用了14小时，“它甚至贴心到完全没耽误中国商家上班。”黄洪告诉字母榜。
只是，需要注意的是，TikTok如今或正如外媒的比喻，身处“灵薄狱（limbo）”。
在limbo这一宗教概念里，有些死者既不能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就会被发往灵薄狱。这用来形容TikTok的现状，颇为恰当。无论是TikTok自身，还是商家、TikTok的员工们，都既不知道还要处于这场动荡中多久，又仍对TikTok的安全落地心怀希望。
关关难过，经历下架又恢复这一戏剧情节后，TikTok距离“不卖走人”的绝境，不过是从1月19日，延长到了4月19日。
无奈的是，把上百万身家押注在TikTok的黄洪们，并不能明确这场闹剧还会不会再反转。
即便隔天就刷到TikTok恢复在美服务的消息，张丽也决定暂且观望，把货品全转到了Temu和Shein。
从TikTok确定“不卖就禁”的12月至今，黄洪从未停止向美区备货，趁着动荡下大量如张丽一般的商家出逃，竞争减少，黄洪甚至还加了仓，但他也开始拓展在ins、YouTube上的达人资源，毕竟，“多一条腿走路总是更安全”。
暂时躲过裁员风波，孟庆只是庆幸，暂时不用再向面试者解释“TikTok是否会随时下架”的问题，答案已定，至少在90天内是不会再下架的。
不过，孟庆告诉字母榜，这一切还没到定局。
黄洪所在的TikTok商家群，14个小时前还哀鸿一片，这似乎是2020年封禁风波的昨日重现。
那一次，黄洪“做了逃兵”。
2020年，在特朗普上个任期掀起的TikTok封禁风暴中，黄洪短暂退出了TikTok几个月。暂停备货，放弃刚刚有了流量起色的账号，黄洪损失了小几十万。而那次封禁风波最终不了了之。
这轮危机的浪潮似乎比上次更为汹涌。
最近，类似的事情再度上演。
在TikTok宣布中止服务，连同capcut、lemon8等一同中止服务的13个小时里，Temu、Shein等友商不断挖角商家。据黄洪了解，有不少商家将TikTok的备货转向了Temu、Shein。
国内的平台也试图承接TikTok的流量。TikTok停用前，众多TikTok难民们涌入小红书。仅用5天，小红书就上线了翻译功能。字母榜获悉，小红书面向美国用户，支持通过小红书小程序线上下单，由用户自己解决物流。
对于惊惶中的张丽们来说，TikTok已经不再安全。张丽告诉字母榜，已经有不少商家提前给美区TikTok运营放了年假，“无论如何，都等过完年后再看。”
尽管在TikTok主动停用的隔天，TikTok便告诉使用 FBT（“Fulfilled by TikTok”，TikTok提供的一站式仓储物流服务，）的商家，会继续履约现存订单并提供售后服务，并从 1月19日开始免收FBT仓储费。但支撑起TikTok低价货盘的小商家们，似乎更愿意“明哲保身”。
在TikTok停用的14个小时内，黄洪没有一秒停下来。
到了年底，黄洪需要将自己合作的工厂全部拜访一遍，除了TikTok之外，他还有别的渠道需要保证出货。
去年，黄洪第一次在TikTok达到了千万播放量的好成绩。对黄洪来说，TikTok更像是一个造梦场，在这里，每天1万美元的投流费用，有机会产生4倍、5倍的收益。但在ins、YouTube等传统渠道上，1万美元的投流费用，最多能产生2-3倍的效益。他也得做好失去TikTok后，投流费用提升2-3倍的准备。
同时，TikTok停用后，面对陷入失业恐慌的KOL们，黄洪还要及时上线宽慰，为了在TikTok恢复后有素材可发，他仍在给KOL邮寄样品，黄洪告诉字母榜，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不能停下来。”
反转来得意外的快。
美国时间19日，TikTok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声明，称公司已与互联网服务提供商达成一致，正在恢复相关服务。
19日早些时候，特朗普则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呼吁各公司不要让TikTok处于停止运转状态。特朗普表示将于20日发布行政令，推迟TikTok“不卖就禁”的法案生效时间。此前，任何帮助维持TikTok运转的公司将不承担法律责任。
图注：特朗普发贴
图源：特朗普账号
商家对TikTok反转的命运，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乐观。
“一切有关TikTok的争议和讨论，都会让TikTok更火。”黄洪告诉字母榜。字母榜发现，TikTok回归后，2023年周受资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的视频已经被做成了切片，被发到了TikTok上。这些新鲜发布的视频，点赞量瞩目，往往能收获400万+的点赞。
反向出圈的流量砸中了仍在坚守的TikTok商家。
在1月18日TikTok封禁前一天，为TikTok命运哀悼的用户涌入店铺，那是黄洪店铺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一天。TikTok恢复服务后，黄洪店铺的当日直播，开播在线人数就冲到了300人——这几乎是以前的三倍。在直播间的评论区，不少美国用户都发着“欢迎回来”的话语，短暂的下线，似乎更激发了用户的消费热情。
但如此戏剧化的绝地反转，也让一些用户觉得真心错付。
TikTok恢复服务当日，TikTok超人气网红Dylan Page便发布了一条吐槽视频，在视频里，他展示了自己为了哀悼TikTok特意漂白的头发，并表示“受不了TikTok的反复横跳，下次敢不敢离开24小时呢？”评论区，也有美国网友调侃，“TikTok之所以这么快就解封，是因为特朗普想让美国人都看到他的就职典礼。”
对于默默将TikTok账号头像切换成黑白，甚至在线下宣布要为TikTok默哀3天的不少网红们来说，TikTok的快速回归，让他们有些错愕。
同时，在TikTok宣布恢复服务的当下，小红书上的TikTok难民们也并未离去。在小红书上，有美国用户认为，TikTok过于快速的解封速度有些“诡异”，即便TikTok恢复应用，他们也会留在小红书上。以高互动内容社区见长的小红书，相比起TikTok，对美国用户们来说，似乎充满了新鲜感。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商家来说，还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1月1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的发文中称，为了“拯救TikTok，希望美方能在未来的合资企业中拥有50%的所有权”。
尽管宣布了将在1月20日上任第一天发布一项行政命令，延长TikTok禁令法定生效前的时限，但特朗普为TikTok找到的新出路，即成立美中合资公司，似乎并不是一条光明大道。
问题似乎出在了50%的数额上。
不同于国内中外合资企业，往往是中资占比51%，外资占比49%，保证了中资的话语权。而TikTok即便采取美中合资的形式，50%的比例，并不能保证TikTok绝对的话语权。
此前，2023年，TikTok在印尼也曾因类似原因停止运营2个月，随后TikTok通过与GoTo集团达成电子商务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借助PT Tokopedia（GoTo集团旗下电商平台）重返印尼。通过这次交易，TikTok拥有了PT Tokopedia的75.01％的股份并掌握控制权，相比起印尼，美中合资50%的比例，似乎并不宽裕。
根据禁令，自1月19日算起，特朗普只有额外90天的撮合交易时间，前提是这90天之内，特朗普能够为TikTok找到实质购买人，并签署协议。
不过，“撮合这场交易太难了”。作为中美两国的双证律师，谭昊霖律师告诉字母榜，TikTok最有价值的算法内容，正是其能力压Facebook、ins、YouTube等美国本地社交平台的核心，这部分从目前来看，无出售可能。但如果交易不涉及算法，TikTok如何定价？同时，如果拿不到算法，合资后的TikTok还会是原本的TikTok吗？
根据界面新闻报道，据知情人士透露，字节并未与美方达成任何协议，只是美方决定暂不执行法案，因此TikTok恢复运营。
对于TikTok而言，组建新合资/新收购方是特朗普给出的新方案，却未必是TikTok能够接受的方案。一旦不能达成满意的控股份额，或者找不到合适的交易方，TikTok也可能选择保持独立，继续硬刚，在90天延期后直接下架。
孟庆现在还记得去年刚搬来美国加州时看到的阳光，那时整个部门雄心勃勃，决心在TikTok电商业务打出漂亮的一仗。那时，他一面和美国同事对需求，另一面和国内团队拉齐会议，昼夜颠倒，随时在线成为基础操作，每天一睁眼，孟庆就会打开Temu和Shein的购物页面，“随时浏览是不是TikTok店铺价格会更贵，哪怕更便宜一美分也可以。”
如今孟庆们做好了撤离的准备，在未来的90天，等待他们的或许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
（文中黄洪、张丽为化名）
撰文：马舒叶 编辑：谭宵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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