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苹果鼠标的滚珠除臭剂原型到OXO削皮器的黏土握把，设计史中那些改变世界的产品往往始于对痛点的敏锐洞察。本文通过IDEO、3M等经典案例，拆解设计师如何将共情转化为创新，揭示设计思维如何从科学方法中汲取养分，最终形成解决复杂问题的系统性方法论。

设计是一件非常迷人的事情，在被刻意提醒之前，大多数人并不会关注它。然而一旦留意到，它几乎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不同视角的大门。你会开始意识到，我们身边几乎所有东西，从电脑鼠标、门把手到杂货店的布局，都经过了设计（不管好坏）。

以最早的电脑鼠标为例。20 世纪 80 年代初，一个鼠标售价近 400 美元，而且很脆弱。苹果公司让一家年轻的设计公司（后来的 IDEO）对其进行重新设计，以便能以低于 35 美元的成本进行大规模生产。该团队的第一个可用原型是用一个滚珠除臭剂球和一个沃尔格林（Walgreens）的塑料黄油碟拼凑而成的。这个临时拼凑的实验成果成为了随 Lisa 和 Macintosh 电脑一同推出的苹果鼠标的基础。这让我们明白设计是如何悄然塑造历史的：如今看似显而易见的东西，曾经都是源于对问题的察觉，并通过不断尝试找到更好解决方案而实现的重大飞跃。

鼠标的早期原型之一。（图片来源：《初代苹果鼠标工程师畅谈非凡职业生涯 | 连线》）

设计是解决问题，而非仅仅追求美观

人们很容易认为设计就是让事物变得美观或时尚。但从核心来看，设计是为人们解决问题。正如传奇设计师伊万・切尔马耶夫（Ivan Chermayeff）所说 ：

“设计面向的是人类。设计就是通过识别问题并实施最佳解决方案来解决人类的问题。”

换句话说，设计师的工作是观察需求或痛点，然后创造出有用的东西来解决它。这可以从小的日常改进（比如一个能整齐切割合适长度牙线的牙线分配器，这是在牙线发明基础上的改进）到大规模的系统改造（比如重新设计整个城市的投票系统，使其更方便用户使用）。

关键是，设计并非基于个人直觉凭空进行，而是建立在对用户需求的理解之上。以人为本的设计意味着在每一步都将人们的体验放在首位。好的设计 “将人置于每个流程的中心” ，确保解决方案真正符合人类需求。这种对实用性的关注在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著名的好设计原则中也有所体现。例如，拉姆斯坚持认为，好的设计要让产品有用，帮助人们，而不是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复杂。设计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而是为满足他人需求服务的艺术。

迪特・拉姆斯著名的好设计原则（图片来源：Kartscrut）

实际案例：想想便利贴的发明。20 世纪 70 年代， 3M 公司的科学家斯宾塞・西尔弗（Spencer Silver）试图创造一种超强粘性的胶水，结果却得到了一种粘性弱且对压力敏感的胶水。多年来，它似乎毫无用处。后来，他的同事阿特・弗莱（Art Fry）因书签总是从赞美诗集里掉出来而感到沮丧，他意识到这种 “失败” 的胶水可以用来制作能轻轻粘贴且可重新定位的便签。这个始于实验室意外的发明，后来成为了世界上最知名的办公用品之一。便利贴的诞生源于对日常困扰的察觉，以及对看似缺陷如何转化为特点的重新思考。

便利贴 ：一个因意外发明而成功的创意

有趣的事实 ：在 1999 年《夜线》（Nightline）的一部纪录片中，IDEO 的创始人大卫・凯利（David Kelley）打趣说，他的公司并非在任何特定产品类别上是专家，但他们在设计过程方面是专家。他可以设计一把椅子、一把牙刷或一艘航天飞机，这都没关系 ，因为 “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想通过我们的流程来找出创新的方法” 。接下来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个流程。

设计师的循环

像设计师一样解决问题并非神秘的艺术，它遵循一个可重复的过程。事实上，设计过程与你在学校学到的科学方法非常相似。两者都是不断学习的迭代循环 ：

在科学领域，你观察现象、定义问题、提出假设、通过实验进行测试 ，然后改进或迭代。

在设计领域，你要与用户产生共情（观察）、定义问题、产生想法（类似假设）、构建原型来测试这些想法，然后根据所学到的东西进行迭代。

图片 ：设计与科学的交叉 | 将数据与信息、知识相连接

这些步骤如此契合并非巧合。设计思维本质上就是将科学方法应用于以人为本的创新。

他们只是把科学方法重新包装（成设计思维）卖给我们，而且还很有效！

通过在观察、想法和实验之间循环，设计师系统地找到真正适用于用户的解决方案。无论你是试图治愈疟疾还是制造更好的智能手机，最好的方法都是观察现实、提出假设 / 想法、进行测试并不断迭代。这种务实、以实验为导向的范式在过去几十年很常见，但有时会被更僵化的 “先规划好一切” 的思维方式所取代。（在 20 世纪后期，许多公司变得规避风险，更喜欢详尽的前期研究和规划；想想旧的瀑布式产品开发方法，在开始构建任何东西之前就详细规定了每一个细节。其缺点是缺乏灵活性，而且设计在实践中往往会失败。）值得庆幸的是，这种迭代精神在软件开发中以敏捷 / 斯克鲁姆（Agile/Scrum）方法的形式重新兴起，在商业领域也越来越多地被接受，如快速原型制作和持续改进。在学术界，学者们谈论 “设计科学” 一种迭代的、解决问题的研究方法，其实也是同样的理念：测试、学习、改进。

瀑布式产品开发

当你剖析设计思维时，它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框架，它只是为现实世界量身定制的科学方法。观察、提出问题、形成想法、测试、调整，然后重复。但你使用的不是试管，而是原型、对话和潦草的草图。

以 1903 年的玛丽・安德森（Mary Anderson）为例。在一个雨夹雪的日子里，她乘坐有轨电车时注意到司机不断探身到窗外，用手擦拭挡风玻璃。这既寒冷、低效又危险。大多数乘客都接受了这种情况。但玛丽没有。她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在那次行程结束时，她画出了后来成为第一个挡风玻璃雨刮器的草图，这是一个杠杆操作的摆动刮片。起初，投资者们对此一笑了之，认为这是个不务正业的想法。十年后，没有雨刮器的汽车根本卖不出去。这就是设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人类困扰，并将其转化为不可或缺的东西。

认识一下玛丽・安德森 ，一位女性雨刮器发明者 —— UNIWIPER 雨刮片

快进到 20 世纪 80 年代末的山姆・法伯（Sam Farber）。他看到患有关节炎的妻子在削土豆时面露痛苦。同样，大多数人可能会耸耸肩。山姆问道：“为什么削皮器用起来这么痛苦？如果我们做一个有大而柔软握把，而不是细金属杆的削皮器会怎样？” 他和他的团队用黏土塑造握把，进行测试、改进，最终推出了（OXO Good Grips）系列产品；这些工具非常舒适且易于使用，如今已被收藏在现代艺术博物馆。一瞬间的共情转化成了一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业务。

山姆・法伯 | 设计学院

还有詹姆斯・戴森。他看着自己的吸尘器，心想 ：“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这个想法变成了一种执念。在五年时间里 ，他制作了 5127 个气旋式吸尘器原型，直到其中一个终于成功。五千次失败，一次突破。如今，他的公司价值数十亿美元，他的无袋吸尘器已成为行业标准。他的过人之处在于愿意不断迭代，从每一个失败的原型中汲取一点经验，直到找到灵感。

《发明》 | 詹姆斯・戴森著 | 官方出版商页面 | 西蒙与舒斯特印度公司

如果回顾一下，所有这些故事都遵循相同的循环：注意到问题（共情）、清晰地界定问题（定义）、想象更好的方法（构思）、拼凑出一些东西（制作原型），然后看看它在现实中的效果（测试）。这个过程混乱、循环往复 ，而且常常令人沮丧，但这也是真正突破发生的方式。

图片 ：IDEO图片

一个好的思维方式是找到 “一个” 解决方案 ，而不是 “那个” 解决方案。在创造性工作中，很少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如果你一开始就给自己压力，要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你就会陷入僵局。许多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建议：不要一开始就追求正确，而是先把想法写下来（或画出来 ，或制作出来）。想出很多选择。很多人在试图寻找正确解决方案时会感到焦虑。一开始就追求完美的压力会阻碍进展。更好的方法是先提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进行测试，然后在此基础上改进。大多数时候，第一次尝试就足够好了，如果不行，下一次迭代就会更接近目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再是毕加索式的 “创造性”，而更多的是培养一种解决问题的实用技能。关键的一课是：允许自己提出不完美的想法。设计是迭代的，第一个想法永远不是最后一个。

鼓励大胆的想法

当加利福尼亚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的一个团队被要求为一部电视纪录片重新设计日常购物车时，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由发挥。在头脑风暴室里，没有什么是禁区：带有内置扫描仪的购物车、可以折叠成背包的购物车，甚至还有能爬楼梯的购物车。这些想法大多从未付诸实践，但这不是重点。这种大胆创造了动力。它让人们敢于以不同的方式思考，最终带来了真正有用的功能，比如模块化的购物篮、更安全的儿童座椅，以及能在狭窄过道急转弯的轮子。

这家公司就是 IDEO（就是史蒂夫找其设计苹果鼠标的那家公司），后来它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设计咨询公司之一。他们著名的口号 “鼓励大胆的想法” ，并不是为了制造噱头，而是为了创造一个空间，让古怪的建议能够引发切实可行的突破。如果从一开始就对每个想法进行可行性筛选，那些更安全、更智能的购物车就永远不会出现。

要点很简单：头脑风暴不是为了修剪，而是为了播种。你可以稍后再除掉杂草，但最好的创新往往源自最意想不到的种子。

图片 ：《当 AI 介入时 ，头脑风暴的规则就会改变。以下是具体方式。》 —— IDEO

设计师与众不同的其他几点做法

框架很有用，但真正让设计师脱颖而出的是他们在整个过程中秉持的思维方式。有几点很突出：

从用户的角度看问题。为通用电气（GE）设计核磁共振成像（MRI）机器的道格・迪茨（Doug Dietz）认为，当机器在技术上可行时，他的工作就完成了。然后他看到一个孩子在扫描前突然大哭起来。那一刻的共情改变了一切。他把无菌的核磁共振成像室变成了一个 “冒险之地” 有海盗船、火箭、丛林 ，突然间孩子们变得兴奋而不是害怕。镇静剂使用率下降了 80% 。机器的物理原理没有改变，但体验改变了，因为他学会了感受患者的感受。

道格・迪茨为儿童设计的核磁共振成像机器（图片来源：《从设计思维到创造性自信的旅程 —— IDEO U）

不断追问为什么。优秀的设计师就像固执的孩子：他们不会满足于第一个答案。交货延迟？为什么？卡车出发晚了。为什么？装载时间太长。为什么？物品没有分类。突然间，问题的解决办法根本不是关于卡车，而是关于仓库。娜塔莉・尼克松将此称为 “做一个笨拙的学生” ：提出 “显而易见” 的问题，即使这会让你看起来很天真。通常情况下，这些问题会指向真正的问题。

跨领域协作。设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IDEO 著名的购物车重新设计团队不仅包括工程师，还包括心理学家、工商管理硕士（MBA），甚至还有一位语言学家。每个视角都揭示了一个新的角度儿童安全、商店品牌、过道导航。复杂的问题需要众多不同视角的头脑。最好的见解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人。

美国广播公司（ABC）《夜线》节目 – IDEO 公司购物车专题内容

https://medium.com/design-bootcamp/how-to-solve-problems-like-a-designer-db9cffbcf1e8

拥抱迭代。伟大的设计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雕琢出来的。博朗（Braun）的迪特・拉姆斯会通过几十个模型来完善产品，直到去除所有不必要的部分。戴森在他的吸尘器成功之前制作了 5000 多个原型。秘诀不是一个绝妙的草图，而是愿意测试、抛弃，然后再次尝试，而不会过于珍视某个想法。

讲述故事。即使是最巧妙的解决方案也需要一个叙事。乔布斯（Jobs）在介绍麦金塔（Macintosh）电脑时，并没有罗列规格，而是称它为 “给其他人用的电脑” 。设计师明白，人们购买的不仅仅是产品，他们还会认同一个故事。无论是一项服务、一款应用程序还是一个实物，你如何描述它与它如何工作同样重要。

平衡人、技术和商业。IDEO 经常使用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可取性、可行性和可行性。从可取性开始：这真的能让某人的生活变得更好吗？然后检查它在技术上是否可行，在财务上是否可持续。红十字会重新设计的献血系统在这三个方面都表现出色：献血者喜欢（可取），医院可以整合（可行），留存率提高（可行）。这时设计就成功落地了。

图片 ：IDEO

人人都能掌握的设计思维

过去，“设计” 通常局限于实体产品或图形设计。但如今，我们看到其原则被应用于服务、体验 ，甚至政策。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设计方法对于解决复杂、棘手的问题非常有效。早在 1971 年，有远见的设计师维克多・帕帕奈克在《为真实世界的设计》一书中敦促，用于消费产品的创造力也应该用于解决诸如污染、残疾和贫困等问题。这个曾经激进的想法如今已成为主流。像 IDEO 这样的公司从设计鼠标和牙刷，发展到为秘鲁设计学校、为穷人设计金融服务，以及设计经济适用的医疗保健系统。共情、构思、制作原型和迭代的核心步骤保持不变，只是应用于更大的挑战。

“我们生活的世界里 ，复杂的事情大多是有问题的…… 是那些你可以对社会产生影响的事情。” —— 蒂姆・布朗

通过像设计师一样思考，我们可以一次通过一个测试和一次迭代，逐步解决那些复杂的问题。

最棒的是：任何人都可以学会像设计师一样解决问题。你不需要艺术学位、编码技能或响亮的头衔。设计思维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思维方式和方法，而不是特定的专业知识。正如 IDEO 自己的手册所说：“任何人都可以像设计师一样看待世界…… 通过练习和创造性自信。” 当你采用设计师的思维方式共情、好奇、愿意尝试 ，并乐观地相信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案；你会开始看到自己的转变。障碍会变成机会。

举个例子：我们讨论过的核磁共振成像海盗船的故事，不仅仅帮助了孩子们。它也改变了道格・迪茨自己的职业生涯。他从意识到自己的机器吓到孩子后可能会辞职，转变为在通用电气公司积极倡导设计思维。通过一个项目，他获得了创造性自信，去应对医疗保健领域的其他棘手挑战。很多人，一旦重新获得创造性自信，就会开始在生活和工作中追求更有意义的问题。他们不再给自己贴上 “缺乏创造力” 的标签，而是以积极进取的态度去处理问题。

那么，你该如何开始呢？首先在日常生活中留意设计，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下次当你在使用开罐器、浏览网站或处理工作流程时遇到困难，停下来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恭喜你，你刚刚踏入了设计师的角色！现在，也许可以快速画出你改进后的想法草图，或者和别人讨论一下。这就是头脑风暴。也许可以制作一些原型，即使只是纸上的模拟界面或角色扮演，看看感觉如何。这就是设计迭代。你会惊讶地发现，以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是多么有趣和令人充满力量。记住要始终将人的因素放在首位：为人们并与人们一起设计。随着不断练习，你会像锻炼肌肉一样，在这方面越来越出色。

如何像设计师一样解决问题 | VOX

总之，像设计师一样解决问题意味着以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提出大胆的问题，想象新的可能性，在实践中进行测试，并不断完善，直至满足需求。这是艺术与科学的结合，兼具创造性与分析性，既开阔又专注。这种方法带来了从更具直观性的科技产品，到更安全的医院和更愉悦的用餐体验等诸多成果。它能帮助你在工作中重塑流程，解决社区中的问题，甚至改进个人项目。我们生活在一个设计思维正在改变我们创新方式的时代，因为它始终能产生有影响力的成果。正如 IDEO 的人喜欢说的，设计思维是 “一种通过创造力解决问题的方式” 。其背后传达的信息是乐观的：

无论挑战多大，我们都能创造性地设计出更好的方法。

为什么伟大的思考者会提出发散性问题 | 娜塔莉・尼克松 | 大思考

所以，下次当你遇到棘手的问题时，试着像设计师一样去解决它。保持好奇心，亲自动手，不要害怕失败。打开那扇通往不同视角的门，你可能会在另一边找到绝妙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