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算法每天都在迭代,參數每月都在翻倍,但有樣東西從未改變——那就是螢幕另一端,那個會貪婪、會嫉妒、會孤獨、會被感動的「人」。

最近行業裡有一種隱隱的焦慮。
大模型一週一個版本,Agent 從概念走向落地,多模態把圖文聲視訊全部打通。每個人都在追趕「技術的奇點」,生怕慢了半步就被時代拋下。
可越是這樣的時刻,我越想慢下來,最近真的迷上了閱讀張小龍對產品和人性的思考,這一次公眾號推播,我把 2016 年到 2021 年張小龍在微信公開課的演講,都整理出來,而且,把張小龍的演講影片都找出來,放在了我的影片號,大家可以自己邊看邊思。
AI 時代,產品經理的角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公司恨不得每個人都能全棧,從有一個想法到調研、輸出方案、輸出假設、MVP 最小可行性產品設計、DEMO 開發測試……一個人完成。這些公司,以前需要一個月到三個月,現在恨不得一天就搞出一個 DEMO 版本看看。
在這麼快的節奏下,太多東西會被忽視,尤其是對「人性」的深度思考。
一邊看張小龍關於人性與產品的演講,一邊讓自己在急躁的當下冷靜下來。
那個寫了二十多年代碼、做出十億級產品的人,早在 2012 年講「搖一搖」、在 2019 年談「AI 醫生」的時候,就已經把我們今天正在踩的坑、正在犯的錯、正在迷失的方向,預言得清清楚楚。
他談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人性。
而人性,恰恰是這個 AI 狂飆時代裡,最被忽視,也最不該被忽視的那塊基石。
2019 年的微信公開課上,張小龍講了一段在當時聽來有些「科幻」、今天卻令人脊背發涼的話。
他說,將來醫生可能會被 AI「醫生」取代,因為 AI 連到雲端,掌握所有病例和數據,診斷一定比人類醫生厲害得多。但問題來了——「就像下圍棋一樣,阿爾法狗不會告訴你為什麼這樣下,AI『醫生』建議你吃什麼藥,你是沒辦法挑戰它的,你只能遵守它。這個時候……你認為它是我們的工具,相反我們可能變成了它的工具。」
他接著說出了那句關鍵判斷:
「傳統說的工具,是人來駕馭工具。但是當 AI 很強大以後,AI 可能是可以駕馭人的。」
AI「醫生」決定你吃什麼藥,AI「導師」告訴你看什麼書、做什麼運動,甚至跟誰交朋友、跟誰結婚——「似乎不是不可能的」。最後他坦承:「我可能只是對未來對 AI 表示擔憂的人之一。」
把這段話放到 2026 年的今天來看,它已經不是擔憂,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今天的推薦演算法,決定了几億人每天看到什麼、相信什麼、憤怒什麼;今天的 AI 助手,開始替我們寫郵件、做決策、規劃行程;明天的 Agent,會替我們下單、談判,甚至替我們「思考」。當一個產品強大到可以替用戶做選擇時,它就跨過了「工具」的古老邊界,變成了一種可以駕馭人的力量。
所以,AI 時代產品經理的第一堂必修課,不是 prompt 工程,不是 RAG 架構,而是要時時刻刻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做的這個產品,究竟是在增強人,還是在替代人、操控人、最終奴役人?
張小龍給出的答案樸素而堅定:
「好的技術是為產品服務的,AI 應該默默躲在後面幫助用戶來做一些事情,就像語音識別一樣。」
注意「默默躲在後面」這六個字。這是一種克制,更是一種敬畏。AI 不該站到舞台中央,把人變成被它牽引的提線木偶;它應該退到幕後,做那個讓人變得更強大、卻始終把方向盤交還給人的「自行車」——就像賈伯斯當年形容電腦是「思維的自行車」一樣。
人騎著自行車,比獵豹跑得更快;但騎車的人,永遠是人自己。
2012 年那場內部分享裡,張小龍講了一個讓很多人意外的觀點。他說,做產品的人,其實是在研究人性,而不是在研究產品邏輯。
他借用佛教的概念,把人性的底層欲望概括為三個字:
「貪是貪婪,嗔是嫉妒,痴是執著。那我們要洞察這一點,是因為我們的產品對用戶產生黏性,就是讓用戶對你的產品產生貪,產生嗔,產生痴。」
各種等級、各種鑽、各種排行榜,本質上都在撩撥這三根弦:他會貪,所以想升級;他會嗔,所以要和別人比;他會痴,所以非要把成就收集齊全。這套機制十幾年前在 QQ 會員上奏效,今天在遊戲、在短視頻、在一切「成癮性設計」裏,依然奏效。
為什麼?因為技術在變,人性沒變。
這正是 AI 時代產品經理最容易迷失的地方。我們手握了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人性放大器」——AI 比任何工具都更懂你:它知道你什麼時候空虛,什麼時候焦慮,什麼時候最容易衝動下單,什麼內容最能點燃你的怒火和轉發欲。如果產品經理把這份能力,全部用在「收割」貪嗔痴上,那麼 AI 不會讓世界更好,只會讓人性的弱點被精準、高效、規模化地利用。
張小龍說過一句很重的話:
「我們在研究人性,而不是說在研究一個產品的邏輯。邏輯本身沒有什麼好研究的……最重要的是你的產品為什麼是這樣子,而不是那樣子,最後是對於人性的分析。」
AI 時代,邏輯(程式碼、模型、架構)正在被極大地「民主化」——開源模型唾手可得,呼叫 API 幾行程式碼搞定。真正稀缺的、真正構成壁壘的,恰恰是對人性的深刻洞察:你的 AI 產品到底在滿足用戶哪一種深層心理訴求?是緩解孤獨,還是填補創造欲?是給人確定感,還是給人掌控感?
張小龍講過一個特別精彩的例子。他向幾個女生推銷微信,說能免費發簡訊、省彩信錢,還能直接說話,結果沒人感興趣;可當他演示「附近的人、可以直接打招呼」時,這些人「立馬兩眼放光」。
用戶嘴上說的需求,和心裡真正的渴望,常常是兩碼事。他還引用賈伯斯的話:「我們知道用戶心裡面需要什麼樣的東西。」——這種「知道」,不是去問一萬個用戶,而是對人心的洞察。
今天我們有了 AI,可以做無窮無盡的 A/B 測試、可以讓大模型模擬用戶訪談。但請記住:數據能告訴你用戶做了什麼,卻很難告訴你用戶為什麼這麼做、內心真正渴望什麼。後者,依然要靠產品經理那顆能共情、能洞察人性的心。
如果說有一句張小龍的話被誤解最深,又最值得 AI 時代重提,那一定是「用完即走」。
很多人嘲笑他:微信有那麼強的黏性,你當然可以說風涼話。但張小龍在 2017 年特意花了幾分鐘重新解釋:
「任何一個工具都是幫助用戶提高效率的,用最高效率的方法去完成任務……一旦用戶完成了他的任務,他就應該去做別的事情,而不是停留在產品裡面,這就是用完即走的含義。」
到了 2019 年,他說得更直接、更尖銳。他點名批評了整個行業的集體目標:
「這兩年業界的目標變成了所有 APP 應該盡可能多地去抓住用戶的停留時長,這個是違背我的常識的……技術的使命應該是幫助人類提高效率。」
他把「停留時長」追溯到 2000 年的「眼球經濟」:把一篇文章切成很多頁,看一點就翻頁,每頁加一個廣告,把 PV 做高。然後他說出了那句振聾發聵的話:
「互聯網人的使命不應該是讓所有人除了吃喝拉撒,把時間都花在看手機上面。」
現在,請你把這段話和今天的 AI 產品放在一起看。
我們正在把「眼球經濟」升級成「注意力經濟 2.0」。AI 生成的內容可以無限供給,推薦演算法可以無限投喂,AI 陪聊可以 24 小時不知疲倦地把你留在對話框裡。DAU、時長、留存——這些 KPI 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每一個產品團隊。於是我們開始用 AI 製造「數字泥潭」:讓你欲罷不能,讓你刷到深夜,讓你在無盡的對話和資訊流裡,慢慢喪失了走出去的能力。
可張小龍的判斷是:
「微信永遠都不會把用戶停留時長作為一個目標。相反,微信關心的是一個人在這裡發一張照片、看一些文章、完成一筆支付、找到一個需要用的小程式,是不是能夠做到最快速最有效,這才是最好的工具。」
這對 AI 產品經理是一記當頭棒喝。一個真正優秀的 AI Agent,衡量它的標準不該是「用戶在我這停留了多久」,而該是「我幫用戶多快地解決了問題、省下了多少時間」。最高級的 AI,應該像張小龍形容微信支付那樣——
「潤物細無聲的才是最好的用戶產品體驗。」
你掏出手機掃一下條碼就完成支付,甚至意識不到「支付」這個動作的存在。同理,最好的 AI 不是讓你天天驚嘆「這功能好炫」,而是悄無聲息地幫你把事辦成,然後體面地退場,把時間和生活,完整地還給你。
效率,才是技術對人最大的善意。而把人困在螢幕裡榨取時長,是這個時代最隱蔽,也最普遍的「惡」。
這是整篇文章我最想讓每一位 AI 從業者記住的部分。
2019 年,張小龍專門談了「善良」。他先是很謹慎地澄清,生怕被斷章取義。然後他給出了一個極其深刻、極其反雞湯的定義:
「我們對於用戶的態度必須是一種善良的態度,而不是一種套路的態度……這種善良是一種基於理性之上的善良。如果這是一種非理性上的善良,我認為它是一種愚昧的善良。所以我認為善良本質上是一種能力。」
請注意——他說的善良,不是道德,而是能力。
然後他補了一刀,這一刀今天聽來格外鋒利:
「我們的同事,能進到公司,說明大家都已經很聰明了,大家缺的已經不是聰明了。」
這呼應了他在 2016 年引用的亞馬遜創始人那篇文章的標題:《善良比聰明更重要》。張小龍當時說:「大家會想到很多的方法去欺騙用戶,欺騙用戶是最容易做的事情,因為只需要聰明就可以了……雖然很容易獲得流量、獲得點擊,但最終會把用戶給趕跑了。」
把這套邏輯投射到 AI 時代,你會發現它的分量重得驚人。
今天,「聰明」已經不再稀缺——大模型聰明得可怕,它能寫詩、能編程、能通過律師考試、能模擬任何人的口吻。AI 讓「用聰明欺騙用戶」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它可以生成以假亂真的虛假信息,可以精準識別你的心理弱點誘導消費,可以偽造一個「善解人意」的人設讓你上癮,可以用 dark pattern(暗黑模式)把你一步步引向並非你本意的選擇。
當聰明被無限放大、變得唾手可得時,善良——這種「理性的、有能力的、不走套路的」善良——就成了 AI 時代產品經理最稀缺,也最珍貴的核心競爭力。
而這種善良,具體落到產品上,張小龍也給過答案。
它體現為不騷擾。他在 2016 年反覆強調「一切以用戶價值為依歸」,「絕不允許把用戶不需要的東西推給用戶」。AI 時代,這意味著不濫用通知、不製造信息焦慮、不在用戶不需要的時候強行「刷存在感」。
它體現為公平。他說過一句讓很多人意外的話:「白名單是一個系統的瑕疵。」——他寧願關掉給「土豪」發大額紅包的特權,也不願在使用者之間製造攀比和不公。AI 時代,這意味著演算法的公平、資料使用的透明、不搞「殺熟」、不搞少數人的特權通道。
它體現為敬畏隱私。2020 年他坦言,「精準廣告和使用者隱私其實是有矛盾的」,「什麼該用,什麼不該用,是我們一直思考的問題」。在 AI 極度依賴資料投餵的今天,這份對隱私邊界的敬畏,幾乎成了照妖鏡——它能照出一家 AI 公司,究竟是把使用者當「人」,還是當「數據燃料」。
張小龍還說過一句堪稱「AI 倫理黃金法則」的話:
「我們自己就是使用者,我們施加於使用者身上的,最終也會施加到我們自己身上,有點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不希望自己被 AI 操控、被演算法收割、被虛假資訊欺騙——那麼,請不要把這些施加到你的用戶身上。因為你和你的家人,也終將是別人 AI 產品的用戶。
張小龍講產品,幾乎繞不開兩個字:簡單。
他從蘋果手機「為什麼只有一個按鈕」講起,講到馬桶的設計,講到「搖一搖」界面上沒有任何按鈕、選單和文字。他給出了一個近乎苛刻的標準:
「一旦一個功能需要文字解釋,這個功能的設計已經失敗了。」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簡單不是一種「功能上的克制」,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審美觀:
「你看到一個界面,一看它密密麻麻鋪滿了按鈕,你就知道這個東西一點都不美。」
為什麼這一點在 AI 時代變得空前重要?
因為 AI 讓「加功能」變得太容易了。過去做一個功能要排期幾個月,現在讓大模型生成、接個 API,一周就能上線十個「AI 功能」。於是我們看到無數產品,把「AI 總結」「AI 改寫」「AI 配圖」「AI 問答」像膏藥一樣貼得到處都是,首頁塞滿了花哨的入口,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也有 AI」。結果呢?用戶面對一個臃腫、混亂、需要長篇教程才能搞懂的產品,只會感到困惑和疲憊。
張小龍在 2021 年微信十周年時,把整個微信歸結為兩個詞:「連接」和「簡單」。他說:
「一個產品要加多少功能才能還不是一個垃圾產品……微信比十年前多了很多功能,但這些功能都是用最簡單的方法做到的,並且在用戶用到的時候才會看到它。」
這是 AI 產品經理最該刻在腦門上的一句話。真正的 AI 能力,應該藏起來,而不是炫出來。
還記得他在 2012 年那個關於「不要把人機器化」的批評嗎?他說,我們總把用戶當技術專家、當機器人看待,動不動就告訴他「這個圖像有 250K」「正在下載 85.97%」,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他認為這些都是「不人性的體現」。用戶要的不是參數,而是體驗——
「用戶要的不是了解你的參數、特性、技術指標這些東西,用戶要的是你給他提供了什麼新的體驗。」
今天,多少 AI 產品在拼命向用戶炫耀「我用了多少 B 的參數」「我的上下文窗口有多長」「我的推理速度多少 token/秒」?可普通用戶根本不關心這些。他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能不能又快又好地幫我把事辦了?
把複雜留給自己,把簡單留給用戶。把技術藏進幕後,把體驗捧到台前。這是張小龍的審美,也應該是 AI 時代的審美。
講了這麼多「術」,最後必須回到「道」。
張小龍在 2019 年把微信的「原動力」歸結為兩點:第一,堅持做一個好的、與時俱進的工具;第二,讓創造者體現價值。他反覆強調,微信團隊「從開始成立到現在,從來沒有瞄準 KPI 去奮鬥過」。他判斷一個功能好壞的標準簡單到近乎天真:
「如果一個功能純粹是為了一個流量來做的,而想不出它給用戶帶來什麼樣的價值,這個功能一定是有問題的。」
關於做平台,他的話更值得每一個 AI 平台型公司抄在牆上:
「當一個平台只是追求自身的商業利益最大化的時候,我認為它是短視的、不長久的。當一個平台可以造福人的時候,它才是有生命力的。」
他最喜歡舉的例子,是一個盲人按摩師——一個最普通、最弱小的個體,也能通過公眾號、通過社交關係鏈找到穩定的客戶。所以微信公眾號的標語是:「再小的個體,也有自己的品牌。」
這一點,對今天所有想做 AI 平台、AI 生態、AI Agent 商店的公司,是一面鏡子。
AI 正在重塑整個內容和服務的生產方式。一個真正有生命力的 AI 平台,不該是把流量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用演算法壟斷頭部、把創作者當成「內容燃料」的「流量黑洞」;而該是像張小龍設想的那樣——讓那些用 AI 創造出真正價值的人,能夠被看見、被回報、被尊重。是賦能那個用 AI 把手藝放大的小人物,而不是用 AI 把所有人的勞動收割殆盡。
技術的洪流滾滾向前,但原動力決定了你會被衝向哪裡。是衝向一個更繁榮、更公平、更有人味的生態,還是衝向一個贏家通吃、人人皆為演算法打工的荒原——這個選擇,從你寫下第一行需求文檔時,就已經開始了。
2019 年那場演講的結尾,張小龍引用了一句電影《肖申克的救贖》裡的台詞,作為他對產品的最終衡量標準:
“萬物之中,希望至美。”
他說:“如果微信不能給用戶帶來哪怕多一點點希望,我們就沒有辦法去判斷我們做的事情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還引用過村上春樹那句著名的“高牆與雞蛋”:“在牆和雞蛋之間,似乎總是站在雞蛋一邊。”——你若做大了,微信會限制你;你若剛起步,微信會扶持你。
這,就是一個產品最深的溫度。
我們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技術奇點上。AI 強大到可以寫詩、可以作畫、可以編程、可以模擬人類的情感和語言。但請所有 AI 時代的產品經理記住:AI 可以模擬人性,卻不該背叛人性;可以增強人,卻不該奴役人;可以無比聰明,卻永遠不能丟掉那份「理性的善良」。
因為無論技術進化到哪一步,螢幕另一端,始終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會貪婪,會嫉妒,會孤獨,會焦慮,但也會因為一個溫暖的設計、一句體貼的提示、一次「潤物細無聲」的幫助,而感到被理解、被尊重、被善待。
演算法會過時,模型會迭代,參數會被更大的參數超越。唯有對人性的洞察、對用戶的善良、對「做正確的事」的堅持,會穿越所有技術週期,成為一個產品、一個產品經理乃至一家公司,真正的護城河。
張小龍說,他希望微信「有自己的靈魂,自己的審美,自己的創意,自己的光亮,不僅僅是一個數字目標的奴隸」。
願這個 AI 時代,我們做出的每一個產品,也都能有自己的靈魂和光亮。
願我們手中越來越強大的 AI,最終推開的,是一扇通向更高效、更自由、更有人情味世界的門——而不是一座把人性弱點關進去、永遠走不出來的牢籠。
畢竟,萬物之中,希望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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