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巨頭正面臨AI人才的集體流失潮——Google以27億美元收購的天才科學家Noam Shazeer轉投OpenAI,AlphaFold之父John Jumper出走Anthropic,阿里通義千問核心架構師周靖人頻傳離職。這場涉及Google、阿里等巨頭的AI人才爭奪戰,暴露出大廠管理機制與AI創新需求的根本性衝突。

2026 年 6 月 18 日,Noam Shazeer 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他將離開 Google,加入 OpenAI。
Shazeer 不是普通工程師。他是 Transformer 架構的核心作者之一,也是 Google Gemini 大模型的聯合負責人。2024 年 9 月,Google 花了 27 億美元收購他創辦的 Character.AI,把他請回來主導 Gemini。不到兩年,他走了,去了 Google 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消息發酵的第二天,6月19日,約翰·江珀(John Jumper)也宣佈離開DeepMind。江珀是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他領導的阿爾法摺疊(AlphaFold)團隊做出了蛋白質摺疊預測,被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稱為「改變了世界」。他在DeepMind待了將近九年,博士畢業六個月就被破格委以重任。現在他去的是Anthropic,另一家正在跟谷歌搶AI人才的創業公司。
三天,兩位奠基級別的科學家,去了兩家競爭對手。Alphabet股價兩天跌了將近7%,創一年多來最大單日跌幅。
差不多同一時間,阿里巴巴也捲入了一場人事風波。
6月12日晚,業內社群開始流傳「阿里首席科學家周靖人已提交離職申請」的消息。周靖人是通義千問大模型從零到一的核心搭建者,2025年12月剛剛入選阿里合夥人。
但2026年以來,他的崗位已經變了三次:4月卸任阿里雲CTO轉任首席AI架構師,6月8日通義事業部被劃入新成立的Token Foundry由CEO吳泳銘直管,他本人被安排去牽頭AI未來研究院。履新首席科學家剛滿六天,離職傳聞就炸了鍋。
阿里巴巴在6月14日闢謠,稱「周靖人辭職純屬謠言」。
但多位阿里內部人士表示,今年以來通義團隊的調整頻率和方式,讓不少技術骨幹感到不安。「不是錢的問題」,一位接近通義實驗室的人士說,「是你不知道下個月你的老闆是誰,你的團隊歸誰管,你做的方向明年還在不在。」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些,會發現這不是幾起孤立的人事變動,而是一個正在加速的趨勢。根據過去兩年全球主要科技公司AI核心人才流動的公開數據,超過60%的流出人才去了創業公司,而不是另一家大廠。
一個問題浮現出來:在 AI 這個被公認為「燒錢遊戲」的賽道裡,坐擁最多資源的大公司,為什麼反而成了人才輸出方?
一份某互聯網大廠 AI 部門 2025 年度的 OKR 清單顯示,這份文檔列出了超過 20 項核心目標:模型性能提升 10%、推理成本降低 15%、支援 5 個業務線接入、發表 10 篇頂會論文、開源 2 個項目、申請 30 項專利。每一項都被標記為「P0」:最高優先級。
該團隊約有 200 人。
「當你有 20 個 P0 的時候,你其實一個 P0 都沒有」,一位曾在該團隊工作的工程師回憶道。他已在去年離職,加入了一家 AI 創業公司。「每件事你都要做,每件事你都做不深。一個研究員同時掛著三個業務線的交付任務,他哪還有時間做基礎研究?」
這不是個例。多位來自不同大廠 AI 部門的人士描述了相似的工作狀態:雙月會、季度複盤、跨部門對齊、業務方需求評審,這些管理動作佔據了團隊負責人相當一部分精力。有同學提到,他所在團隊的負責人每週參加的各種對齊會議超過 15 小時。
一位字節跳動 AI 實驗室的前負責人曾在內部表達過類似的擔憂。他在一次團隊內部分享中說,大廠習慣的「賽馬機制」、追求短期 KPI 的高頻考核、「大中台」模式,在 AI 這種需要長期主義和敏捷響應的領域水土不服。
2025 年 8 月,字節豆包大模型視覺基礎研究團隊負責人馮佳時離職。同月,火山引擎 AI 應用產品線一號位駱怡航出走,加入 AI 創業公司生數科技出任 CEO。
清程極智聯合創始人師天麾的選擇更直接。他高中保送清華,博士畢業,大廠用高薪挖他,他拒絕了。“在大廠,你的研究方向和優先級是老闆定的,”他在一次採訪中說,“創業的話,方向是你自己定的。這不僅僅是自由的問題,當你自己定義問題的時候,你投入的程度是完全不一樣的。”
諾姆·沙澤爾(Noam Shazeer)離開谷歌的故事,值得仔細還原。
2024 年 9 月,谷歌以 27 億美元收購了沙澤爾創辦的角色AI(Character.AI)。這筆交易的核心目的之一,是把沙澤爾本人請回來,他被任命為 Gemini 模型的聯合負責人,直接向 DeepMind 執行長 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彙報。
沙澤爾(Shazeer)回歸後,Gemini經歷了一段被內部稱為「追趕期」的密集迭代。多位Google前員工說,沙澤爾(Shazeer)在團隊中以「極度專注、厭惡官僚流程」著稱。他習慣小團隊作戰,對大型評審會和層層審批感到不耐煩。
一位與沙澤爾(Shazeer)有過工作交集的人士回憶了一個細節:在一次Gemini的產品方向討論會上,沙澤爾(Shazeer)提出跳過某個合規審批環節直接推進模型測試,被管理層以「需要法務團隊評估風險」為由否決。沙澤爾(Shazeer)在會後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我回Google是為了做模型,不是為了做法務盡調的。」
據了解,沙澤爾(Shazeer)在Google的最後幾個月裡,與深度思維(DeepMind)管理層在多個議題上產生了分歧,包括Gemini的商業化節奏、模型安全審查流程的長度,以及資源在基礎研究和產品開發之間的分配比例。
他的去向選擇幾乎是一種反向聲明:開放AI(OpenAI),此刻在模型競賽中與Google正面交鋒的公司。
「這就像是,你花 27 億把人請回來,然後把人管跑了,再然後他去了你最不想讓他去的地方,」一位矽谷 AI 投資人這樣評價。
約翰·江珀(John Jumper)的離開更值得玩味。
Jumper 在 DeepMind 獲得了科學家能獲得的幾乎所有榮譽:諾獎、學界認可、公司內部的極高地位。哈薩比斯(Hassabis)在公開回應中寫道:「我們在 AlphaFold 上取得的成就改變了世界。」兩人的告別溫文爾雅,沒有公開的不快。
但多位接近 DeepMind 的人士透露,Jumper 的離開與 DeepMind 近年來的定位轉變有關。
DeepMind 創立於 2010 年,初始使命是「solve intelligence」(解決智能問題)。2014 年被 Google 收購後,它長期保持著相對獨立的運作方式。但 2023 年,Google 將 DeepMind 與 Google Brain 合併,成立了新的 Google DeepMind。
「合併之後,DeepMind 的底色變了,」一位曾在 DeepMind 倫敦辦公室工作的研究員回憶道。「以前我們開玩笑說 DeepMind 像個研究院,合併之後它越來越像一個產品部門。Gemini 成了所有事情的中心,基礎研究的空間在收窄。」
Anthropic 在 2026 年上半年給了 Jumper 一個巨大的畫布。這家估值已近萬億美元的公司,正大舉進入 AI for Science:收購了計算生物學團隊 Coefficient Bio,建立自有濕實驗室,與霍華德·休斯醫學研究所展開合作。Jumper 在 Anthropic 不是去做一個成熟系統裡的齒輪,而是去搭一個全新的引擎。
一位接近 Anthropic 管理層的人士表示,Jumper 在 Anthropic 擁有「幾乎不受限制的科研自主權」,這與他在 DeepMind 後期的處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國內的故事幾乎在平行上演。
周靖人在阿里巴巴的完整履歷如下:
2016 年加入阿里,任阿里雲首席科學家
2022 年底,升任阿里雲智能 CTO,兼任通義實驗室負責人,全權帶隊通義千問研發
2025 年 12 月,入選阿里合夥人,進入最高決策層
2026 年 4 月,卸任阿里雲 CTO,就任集團首席 AI 架構師
2026 年 6 月 8 日,通義事業部併入 Token Foundry(Token Foundry),CEO 吳泳銘直管;周靖人轉任首席科學家,牽頭 AI 未來研究院
2026 年 6 月 12 日,離職傳聞開始在業內社群瘋傳
周靖人一手搭建了阿里通義大模型體系。在他領導下,Qwen 系列在全球開源模型中的衍生模型數量一度突破 8 萬個,超過 Meta(Meta) 的 Llama(Llama) 系列。他是少數以純技術背景進入阿里合夥人序列的高管。
但 2026 年以來的三次崗位變動,每一次都在物理上把周靖人推得離業務決策更遠。一位阿里雲前中層分析道:「首席科學家在阿里是最高的學術頭銜,但不管人、不管錢、不管產品路線圖。通義事業部被劃進令牌鑄造廠(Token Foundry)以後,周博士手下的團隊、預算、業務審批權都沒了。外人看起來是『榮升』,內部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位人士表示,即便阿里闢謠了周靖人的離職傳聞,「被架空」的感知已經在團隊內部形成。他補充道:「AI 行業的人才全球流動,他們不只看頭銜,看的是能不能真的做成事。」
幾起人事事件只是症狀。病因出在更深處。
多位從業者的觀察,指向了大廠在 AI 時代的同一個結構性困局:移動互聯網時代建立起來的管理體系,正在系統性地抑制 AI 創新。
移動互聯網的成功法則是什麼?快速試錯、數據驅動、賽馬機制、規模化複製。這些打法之所以有效,是因為移動互聯網產品有明確的指標:日活、留存、時長、轉化率,每個環節都可以量化、可以優化、可以「卷」。
但 AI 大模型有本質不同。一位在國內某頭部 AI 創業公司擔任 COO 的創業者分析道:「做移動互聯網產品,你可以用 AB 測試來決策。但做大模型,你不能 AB 測試,你今天訓練一個模型,一個月後才看到結果,你不可能一個月後再來 AB 測試另一個方案。大模型的創新節奏,天然跟大廠的月度、雙月考核週期打架。」
他補充了一個細節:他此前在某互聯網大廠 AI 部門工作時,每一次季度復盤都要拿出「可見的產出」,要麼是模型指標提升,要麼是產品功能上線,要麼是論文發表。「如果你一個季度沒交出這三樣東西裡的一樣,你就會被標記為『沒有產出』。但做大模型研究,有時候一個季度就是在試一個方向,試出來是死路,這也是很有價值的。但大廠的體系不認這種價值。」
開源運動的衝擊進一步放大了這個矛盾。
阿里開源的 Qwen 和 DeepSeek 開源的 V4 系列,讓最先進的模型能力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公共品」。多位開發者反映,目前國內大量 AI 應用的底層模型用的就是開源方案,而不是自研。當模型本身不再是壁壘,競爭的關鍵從「誰的模型更強」轉向了「誰更懂場景、更快迭代產品」。
而後者恰恰更有利於小團隊。「場景理解需要的是跟用戶泡在一起,產品迭代需要的是快速決策,這些事情在 10 人團隊裡就是一句話的事,在大廠裡要好幾層評審」,一位從字節離職創辦 AI 應用公司的創始人說。「我們週一決定做一個功能,週三上線。我在字節的時候,同樣的事最快兩週,因為有評審、有排期、有資源協調。」
根據公開統計數據,2024 年至 2026 年 6 月,全球 AI 核心人才流動中,在可確認去向的 78 位知名 AI 研究者裡,49 位選擇了創業或加入創業公司,佔比超過六成。
他們去的地方,是 Anthropic、OpenAI、DeepSeek、月之暗面、智譜 AI 這些獨立 AI 公司,而不是另一家大廠。
「大廠的 AI 人才去小廠,不是因為錢,」一位專注 AI 領域的獵頭分析道。「大廠的薪酬 package 往往更高,尤其是股票部分。問題出在三個地方:第一,你能不能做你想做的方向;第二,你的決策鏈條有多長;第三,你做的東西能不能真正落地。大廠在前兩點上普遍不如創業公司。」
這位獵頭提供了兩組具體對比:某頭部大廠 AI 研究員想要啟動一個新方向,從提方案到獲得正式批准的平均週期是 4 到 6 週。而在大多數 AI 創業公司,這個過程不超過一週。在大廠,一位 AI 研究員大約 40% 的時間花在各種會議和流程上;在創業公司,這個比例通常低於 15%。
她還提到一個更具象的細節:「有的候選人跟我說,在大廠最累的不是寫程式碼、跑實驗,而是『跟各部門對齊』。一個大模型團隊,要跟雲部門對齊、跟業務部門對齊、跟中台對齊、跟法務合規對齊。你但凡有一個部門不點頭,實驗就跑不了。」
大廠的另一層困境藏在商業模式裡:AI 不是在幫大廠賺錢,而是在吃它的老本。
Google是最極端的例子。根據SparkToro和Similarweb 2026年6月的數據:Google搜尋的「零點擊率」:也就是用戶搜完東西看到AI生成的答案摘要就離開、不點擊任何連結的比例,已經達到68%。AI Overview中的廣告比例從2025年1月的約3%上升到2026年6月的25.5%,但廣告CPM遠不及傳統搜尋結果頁。
換句話說,Google每提升一次AI搜尋體驗,就在自己的傳統廣告收入上咬一口。
Alphabet在2026年6月宣布將通過股權融資籌集800億美元,用於AI資本支出,全年AI總支出預計達到1800億至1900億美元。錢砸進去了,但回報路徑並不清晰。
國內大廠同樣面臨類似的尷尬。字節跳動投入豆包,但豆包跟抖音的關係是什麼?一位字節內部人士表示:「豆包如果做成了一個獨立超級 App,它會不會分走抖音的流量?如果它始終依附在抖音生態裡,它是不是就永遠長不大?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但每個人都在想。」
騰訊的元寶也一樣。元寶接入 DeepSeek 之後數據漲得很快,但它怎麼跟騰訊的核心業務,微信、遊戲產生化學反應?「元寶在騰訊內部的定位一直在搖擺,有時候是獨立產品,有時候是工具插件」,一位接近騰訊 AI 團隊的同學透露。「定位不確定,團隊的資源優先級就跟著不確定。」
數據顯示,中國大模型賽道經歷了劇烈的洗牌。2023 年的「百模大戰」期間,國內大模型廠商超過 200 家。到 2026 年上半年,存活下來且仍具競爭力的已不足 10 家。
三家大廠,字節、阿里、騰訊佔據了AI商業化市場約85%的份額,但這個份額主要來自它們將AI集成到現有的雲服務和SaaS產品中,而非來自原生AI產品。真正的原生AI應用,如編程助手、AI搜索、AI視頻生成的頭部玩家恰恰是創業公司。
一位在科技行業跟蹤了二十年競爭格局的分析師總結道:「移動互聯網時代的邏輯是『流量 + 資本 = 通吃』。AI時代這個邏輯不一定成立了。第一,流量在AI產品的初期並沒有那麼大的槓桿作用,你不需要一億用戶來訓練模型。第二,資本的優勢正在被開源和降本增效的技術突破稀釋,DeepSeek花600萬美元做的事,大廠花了幾十億。第三,AI產品的核心競爭力是『場景深度』,不是『用戶廣度』,一個醫療AI助手的價值,取決於它有多懂醫生的真實工作流,而不是它有多少月活。」
2026 年 6 月 23 日,也就是 Noam Shazeer(諾姆·沙澤爾)和 John Jumper(約翰·江珀)宣布離職的同一週,DeepMind 的 CEO Demis Hassabis(德米斯·哈薩比斯)的一位身邊人轉述了他近期在一次內部管理會上說過的話。
他說,DeepMind 依然是全球最好的 AI 研究機構之一,個別人員的離開不會動搖它的根基。「但我們應該認真地問自己一個問題:當一個科學家在這裡覺得『被管理』的感覺超過了『被賦能』的感覺,他離離開就不遠了。」
在杭州,DeepSeek 的辦公室不到三百平米。梁文鋒在這裡帶著一個不到 150 人的團隊,做出了讓 Google、OpenAI 和整個矽谷側目的模型。DeepSeek 沒有雙月會,不設 OKR,梁文鋒本人直接參與技術討論。一位 DeepSeek 的研究員描述了他的日常:「就是寫程式碼、跑實驗、看論文、跟同事討論。沒有別的。」
在 2026 年的 AI 行業,大公司仍然握有最多的錢、最強的算力和最大的用戶基數。但人才、創意和突破性的技術成果,正在越來越多地從小公司裡產出。
一位從谷歌跳到 Anthropic 的研究員,在被問到為什麼離開時,回答了一句話。他說:「我在谷歌的工位越來越寬敞,我寫的程式碼也越來越安全,但我能決定的事情越來越少。」
他沒有再多解釋。但這個故事,已經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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