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pp時代正在被AI悄然顛覆。從淘寶到微信,我們習慣的每個圖標背後,都是技術妥協的產物。當大模型能動態生成介面、理解模糊意圖時,數位世界的入口正在從分散的App轉向持續生長的個人介面。這場變革不僅關乎互動方式,更將重塑網路巨頭與用戶間的權力格局。

打開你的手機,數一數。可能有幾十個,可能一百個,可能更多。
買東西,你打開京東、淘寶;聊天,你打開微信;刷影片,你打開抖音;出門叫車,你打開滴滴;吃飯點外賣,你打開美團。我們的數位生活被切割成了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圖標,每一個圖標對應一塊被精心定義好的需求領域。
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件事,習慣到覺得它天經地義。但如果真的仔細去想想,人在數位網路中想要的,真的只是這些app嗎?
其實我們在數位網路需要獲得的只有兩樣東西:資訊和服務。
我想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這是獲取資訊。我想訂一張後天去杭州的機票,這是獲取服務。在互聯網行業的早期,這兩樣東西有一個經典的分類方法:CP(Content Provider,內容提供商)和SP(Service Provider,服務提供商)。所有互聯網產品的底層,歸根結底都在做這兩件事中的一件,或者兩件都做。
那麼,為什麼我們獲取資訊和服務的方式,變成了在手機上安裝幾十個App?
答案很簡單:因為上一個技術時代,只能做到這樣。
傳統軟體的技術框架,本質上是一套if-else的邏輯體系。用戶點擊了這個按鈕,系統走A分支;用戶輸入了那個關鍵詞,系統走B分支。所有的交互路徑、頁面佈局、功能邏輯,都需要工程師提前預設好。這意味著,每一個App都必須在開發之前就定義好自己的邊界,它要解決什麼問題,不解決什麼問題,界面長什麼樣,用戶怎麼操作。
這種技術框架天然地把數位世界切割成了一個個孤島。你的社交關係在微信裡,你的購物記錄在淘寶裡,你的出行數據在滴滴裡。不是因為你的生活本身是割裂的,而是因為if-else的技術框架,只能以這種方式組織和呈現服務。
換句話說,京東、淘寶、微信、抖音,這些並不是我們生活中的「需求」。它們是我們為了滿足生活中的需求,在每一代技術框架下,不得不接受的妥協產物。
你並不「需要」淘寶。你需要的是買到一件合適的襯衫。你並不「需要」高德地圖。你需要的是知道從家到機場怎麼走最快。App 只是上一個時代給出的答案,而不是唯一的答案。
而 AI 正在做的事情,恰恰是重塑這個底層。
當我們說 AI 正在改變一切的時候,很多人想到的是,「AI 讓寫程式更快了」「AI 讓做簡報更方便了」。這些聲音倒是沒錯,但都只是一些表象上的認知。
AI 真正在重塑的事情是:它正在瓦解 if-else 這個底層範式。
傳統軟體需要開發者窮舉所有可能的用戶意圖,並為每一種意圖預設好回應路徑。但大語言模型不需要。它可以理解自然語言描述的、模糊的、未被預設過的意圖,並動態地生成回應。這意味著,軟體不再需要提前把所有路徑都寫死,它可以在執行時,根據用戶當下的具體需求,即時地「長」出來。
這個變化的意義是深遠的。如果底層的技術範式變了,那麼建立在舊範式之上的一切:商業模式、產品型態、互動方式、App和Web的概念本身,都有可能被重新定義。
2025年初,前OpenAI聯合創辦人、前特斯拉AI負責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社交平台上提出了「氛圍編程(vibe coding)」的概念。他描述的是一種全新的開發方式:你不再需要逐行編寫程式碼,而是用自然語言描述你想要的東西,AI來幫你產生。他後來還分享了一個親身經歷,他想在運動時查看不同心率區間的分佈情況,翻遍應用商店找不到一款完全符合自己需求的App,於是自己用AI很快做了一個出來。由此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判斷:未來App Store這種型態可能將不復存在。
這個判斷引發了大量討論。很多人覺得這只是極客的自嗨。普通人哪有能力自己做App?也有人認為App Store的存在有其合理性,不可能被輕易取代。
但我的觀點可能跟他們都不太一樣。我認為:vibe coding的意義,可能根本不在於「做App」。
卡帕西(Karpathy)的思路,雖然已經很前沿,但仍然帶有上一個時代的思維慣性。他的敘事裡,最終的產出物仍然是一個App。只不過這個App不是從應用商店下載的,而是自己用AI做出來的。
但回顧下我們前面的基本判斷,人在數位世界中需要的其實只是資訊和服務,那麼App本身就是一個不必要的中間層。
試想這樣一個場景:你早上起來,對手機說「今天天氣怎麼樣」。系統並不是打開任何天氣App,而是直接在你面前渲染出一個簡潔的天氣資訊頁面。溫度、濕度、未來幾小時的變化趨勢,以你最習慣的方式呈現。第二天,你又問了天氣,系統知道你之前的偏好,直接展示同樣的介面。過了幾天,你說「看天氣的時候還想再看看有啥實事發生」,系統在已有的介面基礎上做了調整和擴展。再過一週,你說「我想看看最近一個月的運動數據」,系統又在已有的基礎上新增了一塊內容。
這個介面不是任何一個App,它是你的個人專屬數位介面。一個持續生長的、由你的需求驅動的、動態演化的系統。它不是一次性用完就丟的,而是隨著你的使用不斷積累和迭代的。
Google在之前發佈的一篇論文中,將這種能力稱為「Generative UI」(生成式使用者介面),並已經在Gemini應用和Google搜尋的AI模式(AI Mode)中開始實驗。他們的描述是:AI不僅生成內容,還生成完整的使用者體驗。動態建立沉浸式的視覺體驗和互動介面,如網頁、工具甚至應用程式,完全根據用戶的每一個提問或指令自動設計和定製。螞蟻在2025年底推出的「靈光」也在做類似的嘗試,用自然語言在30秒內生成一個可互動的小應用。
但我認為這些嘗試目前都還處於比較初級的階段,它們更多是在展示,介面可以被即時生成,這個能力點,而還沒有真正解決介面如何持續生長的問題。真正的目標我認為不是每次都「新建」一個介面,而是如何在已有的基礎上「演化」一個系統。
從這個角度看,vibe coding 這個詞本身,也可以被重新定義。「Coding」暗示著「寫程式、做產品」,但真正發生的改變不在於如何做出一個個產品,而是在轉變一種新的姿勢去接入數位世界。也許「vibe building」更準確一些,甚至「vibe using」才更貼近本質。使用者並沒有在「建構」什麼,使用者只是在「使用」,而系統在背後自動完成了建構。
介面的即時生成和動態演化,是AI重塑人機互動的其中一面。還有新演化出的另一面,同樣重要,叫做「委託」。
不是所有需求都需要一個可視的介面。
你說「幫我安排下週末去杭州的行程」,這個需求的背後可能涉及十幾個環節:查詢航班和高鐵時刻,比較價格,查看杭州的天氣預報,搜尋飯店評價,預訂房間,查看你的行程是否有衝突,甚至還需要給同行的朋友發一條確認訊息。在今天,完成這件事你可能需要在攜程、去哪兒、高德、微信、日曆之間來回切換。
但在委託模式下,你只需要表達一個粗略的意圖,AI在背後協調所有需要的資訊來源和服務提供方,最後給你的可能只是一條通知:「已安排好,週六上午9:15的高鐵,西湖附近的飯店已預訂,已同步到你的日曆,朋友那邊也確認了。」
你不需要看到過程,你只需要看到結果。甚至你不需要看到介面,你只需要收到一條訊息。
這種委託式的體驗,本質上是把人從操作App這個動作中徹底解放出來。人不再需要學習每個App怎麼用、在哪裡點、怎麼找到自己需要的功能。人只需要說出自己想要什麼,剩下的交給AI。
界面生成和委託執行,這兩種形態並不矛盾,它們是同一個趨勢的兩種表現:前者適合需要人參與決策、需要可視化探索的場景,後者適合目標明確、可以完全交給系統去執行的場景。
ai會重塑很多體驗,但有些東西無法替代。
這裡是一個關鍵認知:AI可以重塑你接入資訊和服務的方式,但AI無法替代資訊和服務本身。
天氣數據,需要有人部署氣象站、維護衛星、運行預報模型。新聞,需要有記者在現場採訪、核實、撰寫。機票,需要有航空公司營運航線、管理座位庫存。飯店預訂,需要有飯店實際存在於物理世界中,並把房態資訊數位化。醫院掛號,需要有醫療機構把號源接入系統。社交關係,需要有一群真實的人聚集在某個平台上。
這些東西是AI也好,vibe coding也好,都無法憑空生產出來的。你可以用AI生成一個無比精美的天氣介面,但如果拿不到氣象數據,那就是一個好看的空殼。
所以未來的商業組織,重心會更多地放在提供「資訊」和「服務」的源頭上。誰能把真實物理世界中的資訊高效地數位化,誰能把線下的服務可靠地包裝成數位介面,誰就擁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這是無論技術如何變遷都不會動搖的根基。
但這也引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今天這些資訊和服務的源頭,大部分掌握在網路巨頭手中。淘寶掌握著海量的商品庫和交易體系,美團掌握著餐飲和本地生活的服務網絡,微信掌握著社交關係鏈,滴滴掌握著出行運力。它們不僅是資訊和服務的提供者,更是接入這些資訊和服務的入口。
而入口本身,就是巨大的商業價值所在。
這些巨頭的商業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你必須來我的App」這件事之上。用戶停留在它的介面裡,它才能做廣告、做推薦、做銷售,構建數據飛輪。如果有一天,用戶透過自己的個人數位介面直接獲取底層的資訊與服務,不再需要打開淘寶、不再需要打開美團,那巨頭們就從平台被降格為供應商。利潤結構將會被徹底改變。
所以,巨頭們有充分的動機去抵抗這種變化。
但歷史告訴我們,這種抵抗往往是暫時的。網際網路本身的發展史,就是一部開放與封閉的博弈史。從早年的封閉入口到開放網際網路,從行動網路初期的網站頁面孤島到後來的應用程式(App)和開放平台,每一次技術典範的躍遷,都會重新定義入口的意義。當使用者側的需求和技術側的能力都達到臨界點時,再堅固的壁壘,也會被重新放回到談判桌之上。
磨合期必然是漫長的。可能會先從長尾、巨頭覆蓋不到的領域開始,就像卡帕西(Karpathy)那個心率App的例子,應用商店裡沒有人做,那就自己來。然後逐漸蔓延到更多標準化的領域。也可能會出現新的商業模式,比如資訊和服務的提供方從賣入口流量轉向賣應用程式介面(API)呼叫,從面向消費者(toC)變成面向AI(toAI)。這些都是未來幾年裡可能會發生的演化路徑。
最後發散一下,說一個可能更遠,但同樣重要的思考。
在前面的討論中,我們說的「vibe coding」是用自然語言告訴AI你想要什麼,AI幫你生成程式碼,程式碼再執行出你要的結果。程式碼在這個鏈條中,充當的其實是一個中間翻譯層,把人的模糊意圖翻譯成機器能精確執行的指令。
但如果仔細想想,程式碼本身,其實也是人類在與電腦互動過程中被迫接受的一種「妥協」。它之所以長成今天這個樣子,嚴格的語法、無歧義的邏輯、精確的型別系統,是因為傳統電腦只能理解這種形式的指令。程式碼不是為人設計的,它是為編譯器和直譯器設計的,人只是不得不學會了這種表達方式。
現在AI成了新的直譯器。它能理解模糊的、不完整的、帶有上下文的自然語言描述。那麼,程式碼還是必需的中間層嗎?
目前來看,AI之所以擅長生成程式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預訓練語料中有海量的開源程式碼可供學習。程式碼是一種已經高度結構化、標準化的語言,AI生成它就像一個翻譯官在兩種它都很熟悉的語言之間翻譯一樣,駕輕就熟。
但這不意味著程式碼是最優解。也許在未來,會出現一種全新的中間表達形式,它對人類足夠直觀,不需要專業訓練就能理解和審計;同時對AI足夠友好,可以高效地解析和執行。它可能不是今天意義上的「程式語言」,而是某種介於自然語言和形式化規約之間的東西。
當然,在涉及金融、醫療、法律等高風險領域,可審計性是剛需。系統為什麼做了這個決定,執行了什麼邏輯,必須是可追溯、可解釋的。這是當前程式碼仍然存在的重要理由之一。但可審計不等於必須用Python或Java。未來的可審計性,也許可以透過一種全新的方式來實現。
回到開頭的問題:AI時代的應用,應該是什麼形態?
我的答案是:也許根本不存在「應用」這個概念了。
未來的數位體驗可能更像是這樣的:每個人擁有一個與自己共同成長的個人數位介面系統。它了解你的偏好、你的習慣、你的歷史需求。當你需要資訊時,它以最適合你的方式呈現給你;當你需要服務時,它代表你去協調和執行。它不應是哪個App,它是你接入整個數位世界的唯一入口和個人HMI界面。
它會持續生長,你每一次使用、每一次反饋、每一次新需求的表達,都在讓它變得更懂你、更適合你。它不是被開發出來的,也不是被下載來的,它是在你的使用過程中自然「vibe using」出來的。
在這個圖景中,今天我們熟悉的那些App,它們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但它們的角色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它們會從用戶直接交互的前臺產品,逐漸退到提供資訊和服務的後臺基礎設施。你不需要再打開淘寶來買東西,但淘寶提供的商品數據庫和交易能力仍然在那裡,只是你通過自己的個人數字界面來調用它。
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但這個方向已經在快速成熟。Google已經開始在搜索中實驗生成式界面。螞蟻的靈光在探索端上即時生成應用。openAI前段時間爆火的無app手機也在做類似探索。
我們可能正站在從App時代到ai時代的轉折點上。
只是這一次,變化不是從一種產品形態升級到另一種產品形態,而是從產品這個概念本身,回歸到需求本身。
因為我們並不是需要App。我們需要的,只是好好生活。
作者:Ranger 公眾號:薛定諤的貓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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