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五一假期刚结束,你不约而至,我一开始还有点不悦,觉得你没提前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准备。
你说,需要准备什么呢,你就是来看看我的病情如何。
为了让你放宽心,也为了不让你那么劳累,所以我极力表现出对治疗的信心,否决了等到周末再去医院检查一次的提议,因此当晚你决定了次日就去广州。
一向不修边幅的你那一天穿了衬衫,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板正,不过确实又瘦弱了不少。你叮嘱我好好注意身体,你说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当时听到那句话只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你向来对我很严厉,即便我上高中后你温和了许多,也没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始终没有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方面去想。
6月27日下午,得知你突发脑梗被送急救的时候,我脑海一片空白,但还是听从医生的建议选择手术治疗。我给妈说“你别着急”。电话那边沉静了几秒,我猜到了,她一定是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果然随后就带着哭腔还反过来安慰我。
本来还想着幸好不是脑溢血,溶栓疏通血管后应该就好了,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康复。可是后来妈给我打电话,说情况不乐观。血管疏通后颅内充血了,有三四十毫升。跟医生通话,他说只能保守治疗或者开颅手术,但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没信心。
在观察了一会后,发现你颅内的血量还在上升,此时我们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不能放弃。可是当你被推上手术台,医生发现你胃部也充血了,开颅手术也做不了了,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27日,我刚坐上飞往广州的飞机就接到电话,情况很糟糕,只能转运回家了。堂哥说得很直白,希望我提前回家准备后事。我焦急地下了飞机,买高铁票回老家,一路上也没吃饭也没喝水。到家的时候叔叔伯伯已经在门口了。到了傍晚,人更多了,有很多我都不认识。以前我跟你嘴犟“那是你的客人”,如今我真的意识到那时候的想法多么幼稚。你的客人来看望你了,虽然你都还没到家。他们坐在坝子里交谈,偶尔有说有笑。向阿姨很感性,一提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或者你发病的过程她就会哽咽。想必她和她丈夫(也就是你的非亲弟弟)一定是很敬重你的为人了。
可是我好迟钝,或许是累吧,大多数时候坐在那里都沉默寡言,偶尔提到某些又会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送走他们,关上门,洗漱完毕,这时候脑海里想到的是:你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啊。
当我关了灯就开始想到堂弟曾经打电话时质问过我一个问题“五伯跟你享到了什么福?”
幺爸也在说,你辛苦了一辈子,终于想开了,想要好好休息,却没多久就病了,并且病得如此严重。
堂哥说治疗过程太受罪了,在身体上开孔,插管……想想都觉得可怕。可是我在写这些的时候,老实说,我真想象不到,即便你平时那么虚弱,也没有到这步田地。我总觉得明天凌晨到家的时候,你依然可以笑着跟我打招呼。
28日凌晨接到电话,手机里传来急促刺耳的警报声,随行的医生说你的生命体征已经几乎没有了,打了六针肾上腺素和做心肺复苏,现在等我们做最终的决定。
想起你曾跟我姐和我堂哥说,你看了相书,只有女儿能给你送终。这话你从未对我说过,我就有些后悔当初是不是应该不下飞机,飞到广州或许能见你最后一面,虽然你不能回应我。
我们最终决定放弃,医生让我姐拔了你的氧气管。她的语气中满是自责,仿佛是她结束了你的生命一样。我妈也自责,明明前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却没能早点发现你的病征。我也感到自责,要是那一次你到我这来,我挽留你多住几天,顺从你的心意再去医院复查,即使我上班早出晚归没有时间陪伴你,你一定也可以更安心一点。
28日早上九点,你到家了。到家之前我总怀疑自己会不会哭得很麻烦,但是亲戚都提前跟我说,叫我要振作,因为那个时候肯定不能依靠我妈。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的时候,你安详的闭着眼,头发也被剃光了,身体僵硬。我打来热水用毛巾给你擦拭身体,擦掉针孔的血迹马上又有新的血液流出来——堂哥说你的凝血功能出现了问题,所以不能手术。
亲戚们帮忙给你穿上寿衣,戴好帽子。你躺在草席上,双目紧闭,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我上小学时就去世的爷爷。姑姑让我把你的手指掰直,贴着你的身体。我掰你的手指时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弹力很难掰直,姑姑在一旁哭着说:“五哥,你的儿子在给你弄手指……”这时候你的手指就很好掰直了。
后来就是两晚几乎无眠的夜,我跪在你的棺木前给你烧纸钱,点香……那时候我在想,让亲属熬夜守灵是不是就为了让他们疲惫和麻木,面对至亲的去世也就不会那么难过。
出殡那天开棺见你最后一面,你的脸上残留了一点纸符,我用手指轻轻抹掉,你的脸已经冰冷、僵硬,你还是到家时候的那个模样。想起曾给你一次性买养老保险的时候我还在说,要多活几十年,把钱赚回来。
只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就像昨天走进我家门的你还笑着跟我讲话,今天回来时就成为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你根本没有享到我的福呢。
我只能宽慰自己,至少你没有受很长时间的折磨,至少你以后可以真的好好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