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

你好！当我写这封信给你时，武汉的樱花已经过了最好的赏花季。很遗憾，这个春天，你既没有等得到花开，也没有看到花谢。

今天是清明。很多年前，我也不懂，为什么思悼这样悲痛的事情，偏要在如此美好的季节去做。没有凄风苦雨，没有霜打雪催，这个节日的主题和季节，实在太不相符。

直到你们离去，我才懂，万物生生不息，花开花谢有时，不知死，焉知生。

樱花好看的很，早樱单薄纤弱，晚樱明丽动人。但这种美丽的蔷薇科植物花期并不长。当它们开始凋落，风过时，深深浅浅的粉色花瓣摇落一地，有的飘进水里，有的掩入泥土，有的在半空中打着转，向着更远走了。

有天真的孩子伸手去抓，多半会扑个空，他们看着空空的手心，有些发愣。你们走后，留下的人，都是这样的心情——听到那个悲痛的讯息时，亲眼看到那张薄薄的死亡证明时，从殡仪馆捧回一盒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骨灰时，都有些发愣。

在你们离开的日子里，我们彻底懂得了生死。是啊，没有一个日子比今天更适合谈论生死。

我们就像那些抓樱花的孩子，想要努力抓住什么，但伸手什么也抓不住，只是固执地凭吊着每一个你们留下的痕迹。

刘智明院长去世那天，爱人蔡利萍护士长追着灵车跑了好远，防护服太笨重她实在跑不快，可就算跑得再快，谁又能追上一个永别之人呢？

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主治医生在隔壁房间摸黑坐了好久，他在责怪自己——到底哪里没有做到，到底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你知道吗，武汉的痛，就是我们的痛，武汉的难，就是我们的难。这两个月，不知有多少人在深夜刷着新闻痛哭过、心焦过，我们心疼你们，就像心疼自己。

这几个月，很多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悲伤是节制的，痛苦是压抑的，因为仗还没打完，谁也不敢松劲。我们互相鼓励着，把手拉在一起，宽慰着彼此：“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

与病毒缠斗，是人类的本能，与厄运抗争，是民族的天性。人有一样了不起的，那就是韧性。我们会被击倒、被削弱，甚至被剥夺生命，但这个群体最终会站起来，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继续头也不回向前奔去。

这几个月过得太难太难，我们还没有好好凭吊失去，就要硬着头皮往前冲。好在这一仗，我们挺住了。

所以，今天，我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悲伤一天，好好恸哭一场。没有什么日子比今天更值得好好恸哭一场了。

哭一场吧，哭那些会说会笑、有偏爱有憎恨的生命。

哭一场吧，你看旧城窄巷又燃起了往日的人间烟火，你们爱吃的那家热干面，马上就要恢复营业了。

哭一场吧，你们的最后一程，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免疫力和意志力去抵抗病毒，谁都没有怂。

哭一场吧，人世的许多事情还未了，该走的路还没走完，你看柳色青青、天地清明，我们要在这里郑重地道别了。

以后所有人都是你们的眼睛，看着人世间的每一个春天、每一次欢笑、每一场重逢。你走了，留下了一个意犹未尽的背影，我们的命运，将在这浩渺的宇宙时空中，紧紧相连，永不分离。

如果你要问我，以何奠你？或是以眼泪，以沉默，以铭记。当然还有，努力加餐饭，努力添衣裳，好好活。

我们会好好活。

安息。

你的朋友  庚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