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越来越热了,减肥的意愿也越来越强烈。于是鬼使神差地选择多吃黄瓜和番茄,有时候当做中午和晚上的主食。买完看着袋子里的红绿,发了半天呆,才慢慢想起来,原来不是鬼使神差,是有来处的。
那味道从很久以前就种在了舌头的记忆里。
那是在舒城的一个夏天。妈妈决定给哥哥陪读,我便跟着转进了旁边沙埂小学。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全脱产",只知道妈妈每天都在,不再需要等她到过年时才从远处的工地回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我高兴一阵子了。
往大了说,我也不太明白那些和妈妈一样的女人们是怎么想的。她们放下了自己的活计,跟着儿子或女儿租住在学校附近,把日子缩减成一间小屋、一口铁锅,每天的全部意义就是送孩子去上学,然后等孩子放学回来吃饭。她们说起这些,脸上并没有多少委屈的神色,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女人就该这样把自己折叠进别人的命运里,不声不响地燃着。
我那时候只有小学的年纪,不懂这些,也没想过要去懂。
房东奶奶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说是奶奶,其实和妈妈年纪差不多,只不过嫁给了一个大上许多岁的房东爷爷,辈分便跟着拔高了。她是那种走路轻、说话也轻的女人,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背影,在菜地里弯腰,或者端着盆从屋里出来,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院墙边上晒太阳。
我和她并不熟。
但是每到夏天,她总会送来蔬菜,装在一个旧塑料袋里,或是敲门递到手上,或是悄悄放在门口,也不说什么话。黄瓜是带刺的,有时清晨太早还沾着露水,掐一下还会往外渗水;番茄是那种大大的、圆的,皮薄,一口咬下去,汁水会顺着手腕流下来,红彤彤的,像小娃娃的脸。
就是这样普通的东西,但我始终记得那个味道。
那时候不知道,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土地的味道,是人与人最朴素善意的味道。
妈妈偶尔会拿番茄拌糖给我吃。白糖撒下去,番茄出水,盘底汇成甜甜的一汪红。我觉得那是人间美味,比什么都好吃。哥哥身体不好,经济也紧,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他。我偶尔也会觉得妈妈偏心,但说不出口,或者说了也没用。那个年纪的孩子,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被一盘白糖番茄哄过去了。
现在再想,那哪里是偏心,不过是一个母亲在有限的东西里,竭力向每一个孩子伸出手。她能给我的,是陪伴,是每天放学回来她都在,是夏天切开的凉黄瓜,是院子里种出来的、房东奶奶悄悄送来的那一点新鲜。
那些全脱产的陪读女人们,我不知道她们后来怎样了。只记得有的关系很好的阿姨,我喊大姨娘、二姨娘的,但是后来几乎都没怎么多说话。大多数也许跟着孩子回了城里,也许还在某处的小城继续折叠着自己的日子。她们的名字我大多叫不出来,只记得她们常常聚在门口说话,声音不算大,夏天的蝉鸣比她们响得多。
房东奶奶的菜园子,我其实也没有仔细看过。只知道那块地就在外头,种了许多东西,到了夏天绿得很旺。阳光很大,菜叶被晒得发亮。
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吃过不少东西,但黄瓜和番茄这两样,每回吃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太干净,太没有土气,也太不带刺了。我总在寻找那熟悉的味道。超市里的黄瓜常常是光溜溜的,一点刺都没有,掰开没什么味道,像是用水养大的。番茄也是,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颜色漂亮,咬一口却是面的,汁水也少。
我明白,那不是黄瓜和番茄的问题,因为现在的就这样,是我固执地把某种东西放在了那个味道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我啃了几口黄瓜,吃得满嘴番茄,因为也没人给我做白糖拌番茄了。
吃了几口,想起那时候的夏天,想起菜园,想起妈妈,想起那些弯腰在地里的女人们,想起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房东奶奶,她端着一袋蔬菜,轻轻放在我们的门口,然后转身走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十几年后,会有一个人,因为黄瓜番茄想起了她,但世界就在这因果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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