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世界就像逐渐沉没的「泰坦尼克号」。船上到处是想尽办法多活一阵子的人、分开人群寻找救生船的群众、死到临头还不愿抛下权力的死硬派、静静等待死亡到来的老人、在绝望的深渊将命运绑在一起的男女 、演奏到最后一刻的艺术家。
「东京塔比天空树更色情,我喜欢它。」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 1999 年的夏天,地点是涩谷的 Loft。她说她想去买唇膏,就约我出来,约会过程平淡无奇。分别的时候,她说:「下次带 CD 给你哦。」那就是我和她的大结局。电视剧里,无论结局是分手还是大团圆,总会在第十二集里把角色之间的关系厘清。但在现实生活中,她的最后一句台词竟然是「下次带 CD 给你哦」。
这里是日比谷线上野站,穿着灰色西装的上班族, 如亡灵一般被吸进检票口。
走出检票口,刺眼的阳光和 湿毛巾一样的热风 将我猛地裹住,蝉好像也不堪暑热似的叫声疲惫。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这种东西我想都没想过。」
「也不知道哪里有卖这东西的。」
「不过没有梦想,也就不会有梦碎了的那天,也算赚到了吧。」
「真是个寂寞的男人。」
不久便收到了回信。用仲屋梦幻堂发放的免费报纸折成的信封里装有一张泛着印度线香味道的便笺。她的回信也只有一行:「小泽健二是我的白马王子。」信封里除了便笺,还放了几张迷你剧院里供人取阅的宣传单,用胶水拼贴起来。还未谋面,我已经被她吸引。一股小众的清新味道越过我的好奇心将我俘虏。我当时拼命想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如今想来,我那样做不过是没有过平凡日子的勇气,也不愿努力罢。
第二次给她回信,我写得很认真,把自己的爱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通。包括从 The Flipper's Guitar 时代就是小泽健二的忠实听众,到爱听 Original Love、Cornelius、Denki Groove 的歌等。她在回信中的便笺页数也越来越多,主要告诉我她偏爱涩谷系音乐风格,受大槻贤二的影响,对印度心怀憧憬。
不知不觉,读她的信成了我放工休息时最大的乐趣。不,回想起来,这或许是我在闪电泡芙工厂留下的唯一一份美好回忆。
《福星小子2:绮丽梦中人》(Urusei Yatsura 2: Beautiful Dreamer)押井守导演 1984 年发表的异色作品, 整部影片似乎给观众出了一道谜题。 故事从学园祭的前一天开始。所有学生都满怀期待地为第二天的学园祭做准备, 拉姆却说「希望这一刻时光能直到永远」。 后来影片中的角色都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来到学校,却发现还是学园祭的前一天,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为明天做准备。 咦,我们是不是一直在重复同一天? 当学生们发现蹊跷时,这一天已经快要结束; 第二天又是学园祭的前一天 ⸺ 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 影片末尾,拉姆睡醒后喃喃地说自己梦到了很多同学,剧中主人公阿当温柔地回答:「那是梦,是梦哦。」 她很喜欢这一幕情节,总是在那家情侣酒店放这部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看。
「你呢?过着怎样的生活?」她说着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微笑。
「嗯,挺普通的。 我也不乐观,读高中时每过完一天,我都要在日历上画个叉子。 祝贺自己今天没有杀人犯法。很古怪吧。」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却又「嘿嘿」笑了笑说:「但我觉得,认真生活的人是肯定会犯法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丝毫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这回反而是我不好意思了。 我在 Hot-Dog PRESS 里看到过这样的句子: 「能立刻发现你理发的人,是想和你上床的人; 而能发现你身上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伤口的人,一定是喜欢你的人。」 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段沉默后,她有些突兀地说: 「你这样有趣的人,是不要紧的啦。」
「听说面试前去麦当劳,就会被成功录用的 。」
「欸,真的吗?」
「这是我的都市传说 。」
「喜欢的人」。 就算是她一时冲动,或者今后注定要被收回,那仍然是能让此刻的我大脑宕机的一句话。
「那么,嗯 ⸺ 请多指教。」我艰难地做出回应。
她把话接了下去:「拜托你啦。」
她的一言一行就像突然出现在西边天空的不明飞行物,让我无法解释。但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已经慢慢地将我的人生变得不再普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走入房间的那一瞬,会互相说一句「我回来了」。在封闭的黑暗里,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们聊最近读了什么书、如果 Flipper's Guitar 重组会怎样之类不着边际的话题,彼此抱怨工作上的烦心事,像逃避现实一样紧紧拥抱。只有拥抱着彼此,才能觉得自己从未来的不安和地球的重力中得到了解放,我在黑暗中用力地向她伸出手。
无论是按部就班地来还是失败,其实都不太重要。最关键的难道不是和谁一起经历这一切吗? ⸺ 我这样想着,却没有把这个想法打在手机里。就算是再怎么虚无缥缈的梦,人都会想要获得一份肯定。人就是那种不在背包里放点什么东西就不会向前走的动物。虽然想轻装上阵,但要是两手空空也难免不安。
那一年是1991年,泡沫经济开始破裂,我们的愿望化为社会中的不良资产,宁愿地球真的毁灭。车谷每说一段话,结尾都要加上「反正 1999 年地球就毁灭了」。解释自己为什么毫无存款、为什么不找工作、为什么还是处男之后,他都要加上这一句:「反正 1999 年地球就要毁灭了!」
心中抚不平的伤口感到疼痛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我鲜血淋漓的左手被紧紧握住的瞬间。堵在心口的浪漫,也许就在这样一些煞风景的时刻出现,像唰地擦亮了火柴复又熄灭的点点火光。
「当然不是旅行了!这叫私奔。」她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更有趣一些,得意地笑着,依偎在我肩上。
后来,每当季节交替的时候,我都要陪她走一趟这种随性的旅行。她把往南去称为度长假,往北去则是私奔。每次根据当天的心情决定在哪站下车,然后在那里的街上散步,坐在不知名的公园的秋千上发呆,走进一家从没去过的二手书店站着看看书,找一家装潢漂亮的拉面店两人一起大吃一顿。遇上好吃的、看见好看的、好玩的东西时,还有一个一定也会因此兴高采烈的人就在我身边 ⸺ 我觉得,这就叫作幸福。
「为什么想到远处去?」
「哎呀,如果去了国外,能接受各种刺激,人生说不定就有了转机呢。」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疑问,我做了口头禅似的回答。
「听说宫泽贤治到死都没有去过远的地方 呢。」
今天,面对我千篇一律的作答,她第一次把话接了下去。
「宫泽贤治?」 说话间,她欠起身,从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本文库本。
「他写这本书好像是为了怀念生病去世的妹妹的吧。」
我默默翻着留有她体温的那本《银河铁道之夜》。
「贤治在东北的乡下度过大半生,却到银河旅行了一趟呢。」窗外照进来的晨光令她眯起眼睛,将窗帘拉起来一半。「他一定也想带妹妹一起到银河看一看吧。」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说啊,重要的不是要去哪里,而是和谁一起去。」
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关口一直说自己很久没有回过位于新潟的老家了,七濑也从没说过他有什么亲近的人。不过此时此刻,束着一头掺着银丝的长发、捏着饭团的七濑,和从吧台另一侧微微倾身看他的关口,在我眼中,俨然像一对父子。玻璃窗上的雨声更加猛烈,但阳光却真切地怀疑它出了故障的危险时期一去不返。公司业绩平稳,不再大起大落。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我照旧在 BAR RAINY 醒来。彼时我还年轻,精力还旺盛。偶尔有些小病小痛的,但没有大病的征兆。父母健在,又有稳定交往的女友。时过境迁,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清早感受到的慵懒而深切的安稳和温暖。
雨点打在店里的玻璃窗上,声音猛烈。我和关口如往常一样等公司的联络,灌下三杯兑水的烧酒后,似乎是一个不小心便睡了过去。玻璃窗外明明雨声猛烈,却又有阳光照进屋里。烧水壶发出让人愉快的响声。我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自己横躺在客厅,身上盖着一条薄毛毯。店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飘着味噌汤的味道。关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吧台前,七濑一面切了豆腐放进味噌汤里,一面对他说: 「一会儿煎茶就煮好了。」我本来有点担心节目的情况,一想到关口责任感很强,万一有急事,他就算一个人也会赶过去,便明白应该是没有出问题。
午夜时分,黄金街上来来往往的贤者教会我一个人生必备的法则:人需要另一副脸孔,以便在住所之外扮演另一个自己。
酒吧里,客人们叫着彼此的外号,说着大话,交流各自的人生体验,这一切都只存在于那一个晚上。往往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刚才和自己聊天的客人就不见了。正因如此,大家才能说出平时无法对亲近的人说出的真心话,才能笑谈白日里沉重的烦恼。仅仅在这个瞬间,人与人的距离缩短了,我们接近彼此的人生,之后又回到各自所在的世界。
我看见这类女孩,便判定她与我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主动 拉下心里的卷帘门 。
世上没有诸如我是「凸」、你是「凹」的简单拼图,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你则是「☆」。如果当年我们能笑对这不完美的错位,也许我们今天还在一起。
但是,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这些,而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没度量的男人垂死挣扎的专属台词:「喂,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
「没有谁是求着父母,让他们把自己生在这个时代的吧?能自己决定的事情,不过就是今晚喝哪种酒罢啦!」曾几何时,七濑一喝醉酒就会摆出厌世的做派,扯上这副论调。见到吧台上有谁心情烦躁, 还会再加一句:「人生真正面对重大选择的时候,我们是没有自由的。顺其自然吧!」
车里突然吹进一阵疾雨,夹带着风的声音。
被关口吩咐去买黑咖啡的司机一脸抱歉地坐进车里。
「对不起,没有黑咖啡。买的是奶咖。」
关口从司机手中接过热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就算事情不在自己的预期,也要跟着叫好。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电台 DJ 正表示对现代社会人际交往简单化的担忧。
「以前,我们的前辈们曾在有限的字数中努力传达对远方爱人的思念。只用三个字去表达。」
我瞥了关口一眼。他正庄重地准备点燃香烟。男中音 DJ 以略快的语速继续广播。
「1957 年,日本第一支南极考察队接近南极。在当时,电报是很先进的技术。那时候,有一位妻子给朝南极进发的丈夫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嗯 ⸺ 真是浪漫啊。」我脑海中浮现出丝当年醉酒后红扑扑的脸颊,还有玄关大门关上的瞬间,她背对我挥手的样子。
「就这样,这位妻子仅仅用三个字,在电报中寄托了她全部的爱意。没错,她只用三个字表达了爱:あなた。」
[…]
隔了时差和车载收音机,我终于领会到那天早上丝想向我传达的情感。小面包车的后视镜中映出我的脸,一如当年凝望天文馆般梦幻的天花板时的模样。原来丝那时就已不打算和我再见。其实我早明白这个事实,但在那一刻,我才接受了它。
「你在读什么?」我问她。
「中岛罗门的《永远也已过了一半》。」她将那本书藏到枕头底下。「主人公的工作是用电子照相排字机日复一日地给别人打字。和你很像吧?」说完,她把耳朵贴到我平躺着的胸前,有一阵子没有动,「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有很多年,他都一个人操纵排字机,只是一味输入和自己意志无关的文字。」
故事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和拼命将电视台送来的文稿敲进苹果电脑的我惊人地相似。
「一天,他生病了,依然坐到排字机前。到了第二天早上,竟然发现自己写了一整本小说。」「无意识之中写的小说?」我强打精神提问。
「因为他输入的那些别人的文字,全都没有消失,而是遍布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语言的幽灵一样啊。」我脸朝着天花板说。她则继续把耳朵贴在我胸口说话。
「你的身体里,也一定有许多文字没有消失吧。」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也许最不相信这个判断的人,就是我自己。心脏的搏动、雨声和她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没关系的。」她说。
「你这样有趣的人,是不要紧的啦。」
真正再见的时候,人是不会对彼此道别的。
再见的时候,我们既不会说出需要加粗显示的名言,也不会搞出让人拍手称快的小插曲。等待我们的只有不通向任何地方的结局。我们打不开这个死结。她留给我几个问题,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所谓的「一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去远方?「喜欢的人」是什么?这些问题死在我心里,没有随风逝去,而是像幽灵一样,事到如今依然萦绕着我。
我一向无法向人说清楚她的魅力,尽管这种事情没必要解释清楚,但每当对方将她贴上「无固定工作的丑女」的标签,我还是会感到难过。我渐渐不再和别人提起她。事到如今,她推荐给我的音乐我仍然在听,她推荐给我的作家出了新书,我也必定去买来阅读。人在港区六本木,我仍然想念那个暑热的国度,是受到在仲屋梦幻堂工作过的、喜欢印度的她的影响。她在我心里超越了朋友,也超越了女友,是唯一一个我喜欢她比自己还多的人,是接近于信仰的存在。对我影响最深的人,不是战国武将,也不是某位艺人或艺术家,而是中等身材、三白眼、有特应性皮炎的那个可爱的丑女人。
我们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有一天要分手的命运。就像夜晚过去一定会迎来早晨,早晨过后,夜晚也终将到来一样。只是没人知道,那所谓的「必然」是会出现在今天,还是明天,抑或是二十年后。
「我说,你知道吗?国会图书馆里藏有全日本所有的出版物。从文艺杂志到漫画,再到色情杂志,应有尽有。」「你不是不读书吗?」关口无视我的吐槽,继续说着,「也就是说,那里已有的藏书数量就算我们再活五十年,每天读一本书也读不完。另外,世界人口已经超过七十亿,此时此刻仍在不断增长。就算我们还能再活五十年,也没有时间和世上所有的人一一问好。今天我们能见面,你不觉得这是个奇迹吗?」
没错,正因为关口是这样性格的家伙,直到今天我才都能待在同一个地方。
「你要给我活下去哦。」
关口笑着推开车门,说话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你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很好。不过,如果你失败了,我喝起酒来还会更香。所以,挑战一把吧。」
初次见面那天,我们主动把伤口给对方看,装模作样地谈起梦想。人生真是不可思议。谁料到我今后真的一本正经地做起这个梦来。现在想一想,说不定是因为我唯独不想对那时的她说谎吧。
有人发牢骚、有人很兴奋、有人怒吼、有人撒娇。每个人都窥视着这个宽广的世界,推开单手就能关上的窗,试图在窗外寻得满足。那里有时让我感到呼吸突然局促,感受到隐形而不讲道理的规则,并让我垂下双眼于那个无法与自己分享的平行世界。不过,每个人还是闪着微弱的光,以告知大家「我在这儿」。无论交流方式怎么改变,我们依然害怕孤独。从一等星到六等星,亮度和大小虽然各有不同,但我深深觉得,所有人都害怕孤独,所有人都大喊着,想要更快、更深地与外界产生联结。
在公司第十四年的时候,突然接到给 Laforet 原宿制作活动海报的任务。完工后,我和朋友在做好的海报前合影 ⸺ 她只给这一条动态点了赞。我有无数次想回复她一些什么,最终却没能按下发送键。
日子总在不断成为过去,此时此刻也不例外。如今放下一切的她,和仍在上下求索的我,要面对的都是未来,而不是过去。无论多么狼狈,「大人的阶梯」都只能一味地向上攀爬。原本打算在舞台上装傻充愣的我,从栏杆的间隙往下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爬得很高,脚下一片云雾缭绕,看不清来路。
雅虎新闻首页报道,近期将限量生产三百辆电影《回到未来》中的德劳瑞恩汽车。如果我现在坐上德劳瑞恩,一定会输入「1999 年 7 月 22 日」,再写上「AM6:30」,然后踩下油门。目的地是涩谷,圆山町坡道中间。我会在那里从喷着火的德劳瑞恩上跳下来。
「你这样有趣的人,是不要紧的啦。」每通电话的最后,她都会这样说。
我这样一个跑腿儿的,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甚至没有被社会接纳为其中一员的烂人,她却认可了我。那些日子里,多亏她每天跟在身后,承认我这号人的存在,我才感到自己活着的价值。应该说,任我怎么努力也不起波澜的每一天,多亏了从她那里得到活着的意义,我才能在东京这座城市挣扎着撑过来,直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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