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读了《我的自闭症》,再加上之前读完的《纷乱的心灵》。两本书分别从自闭症和 ADD 的角度讨论神经多样性,读完之后发现它们从两个细分研究走到了同一个结论:不同不意味着错误或疾病,问题是容器只有一个形状,而人不只有一种形状。
ASD 和 ADD
先说清楚这两本书在讨论什么,也就是 ASD 和 ADD 分别是什么。
ASD(Autism Spectrum Disorder,自闭症谱系障碍),谱系内的人群大概率会有以下特质:
- 会对环境中的微小刺激反应过度,很难区分应该忽略的信息或感官数据与应该仔细考虑的数据,比如过度关注一些很细小的声音、衣服的材质、某个很小的变动和接触,然后你就完全不知道正在跟你说话的人在讲什么。
- 有深入而审慎的分析能力,可能会形成很难控制的沉迷,在生活中可能会表现为沉迷某个主题或者活动,完全无法停止,强专注到忽视自己的身体需求,比如吃饭、上厕所之类的。
- 行为的重复性,决策过程是有条不紊的。会倾向于走同一条路、反复吃同一个喜欢吃的菜、有一些非常持续稳定的行为习惯和爱好。
- 对情绪理解能力低下,大部分时候只能从字面意思理解,很难听出来言语之外的隐含意思,有时候过于「直言不讳」。
- 对权威的不敏感,比如可能从小就展现出对长辈、老师的挑战,但是这类现象随着长大,尤其是在女性身上会被伪装起来。
以上只是我从书中总结出来的部分典型特征,普莱斯在书里反复强调一件事:自闭症只是人类神经多样性的一个来源,是多样化的,呈现方式总是有点不同。
ADD(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注意力缺陷障碍,也叫 ADHD)。马泰在《纷乱的心灵》里定义了三个显著特征:
- 感知屏蔽——一种自动的、无法控制的走神,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在听的内容一点也没听进去;
- 言行冲动与情绪控制差——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不打断别人的谈话,等待轮到自己的过程很痛苦;
- 多动——难以保持身体静止,也可能以旁人不易察觉的形式出现,比如脚趾敲击、啃指甲、说话过多。
马泰认为 ADD 可以从神经学解释为缺乏抑制能力,即前额叶皮质长期活动不足。ADD 也会收到遗传的影响,但同时与家庭与成长环境的影响更相关。
ASD 与 ADD 从表征来看,部分的表现是矛盾的,但是同在二者谱系里的人群非常常见,ASD 人群大约有 30%-40% 也同时有 ADD。
这两本书的共同立场都是:ASD 和 ADD 都不意味着“错误”或“疾病”。它们是人类神经多样性的不同来源,是在特定环境中发展出来的不同适应方式。举个例子说,ADD 在野生的环境中更适合做个哨兵,ASD 在更适合做个学者,每个人的神经发展都不完全相同,现代社会以统一的标准,就导致谱系中的人群很难适应,造成新的障碍。
蒙面
因为现在社会并不鼓励 ASD 谱系人群的特质,所以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经常就需要通过模仿神经正常人群的行为,以融入社会获得接纳,这种行为被称之为蒙面(masking)。蒙面会带来极大的精神损耗,所以很多蒙面 ASD 在社交之后需要很长的独处时间缓解内心压力,蒙面的代价远不止精力消耗:
掩蔽是一种令人筋疲力尽的表演,会导致身体疲惫、心理倦怠、抑郁、焦虑,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掩蔽还掩盖了一个事实,即世界对我们来说是难以接近的。
同时因为社会对女性的要求是更严格和顺从的,很多 ASD 女性会通过蒙面掩饰自己的行为和感受,她们更可能模仿身边人的社交处理,一般都会到很晚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在 ASD 谱系中,或者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述情障碍
因为蒙面行为要求我们掩饰自己本来的感受和冲动,久而久之,很多 ASD 人群会直接忽视掉自己的感受,心理学家杰夫·伯德 (Geoff Bird) 的研究表明,大约一半的自闭症患者患有述情障碍,或者说,无法识别和命名情绪,这种状态被称之为「述情障碍」。
出现述情障碍的部分原因可能是,自闭症患者没有获得理解身体情绪的工具,他们得到的教导是要优先考虑他人的感受,而不是自己的感受。
比如,你很有可能在某个状态突然觉得很难受、痛苦,你的身体可能会有反应,但你的脑子没有反应过来,可能要几天或者几周后你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难受;还有可能你会莫名产生一些举动,或者你的情绪激烈到你必须通过一些行为缓解它,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你可能会需要通过一些她人和自己的行为反应,推测当时的情绪可能是什么。这也是蒙面的一个后遗症之一。
情绪没有被命名,是因为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命名。人们从小学到的是:你的感受不重要,别人的感受才重要。你的情绪没有存在的空间,空间被别人占满了。只能被压缩、被屏蔽、被推迟到几天之后才能识别。
摘面具,找到你的“草莓人”
在知道自己在蒙面之后,不会立刻就能摘下来。普莱斯给了一个尝试「摘面具」的每日挑战清单:
- 让别人失望:练习说“不”、“我没空”、“那件事让我不舒服”,不要做任何解释或道歉,拒绝可能会很难,或者说意识到自己不愿意有点难,当你觉得有点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先尝试拒绝一下。
- 在你通常会点头以保持和平的场合尝试表达不同意见
- 试着一整天都不去猜测任何人的情绪
- 试着一整天都不控制你的面部表情或肢体语言所传递的信息
-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不要假装有任何反应或情绪
- 当朋友问你过得怎么样时,给一个诚实的回答
- 告诉你信任的人,你是神经多样性者,并分析神经多样性对你的意义
每一条对于 ASD 人群可能都有点困难,尤其是不去猜测任何人的情绪——猜测别人情绪,尝试不做那个“特别”的人,可能已经训练成了一种自动程序,关掉它反而会不安,但比起蒙面带来的问题来说,尝试诚实是更好的选择。
因为太习惯做蒙面和掩饰,ASD 人群经常会感觉难以和她人亲近,尤其是无法感受相处中非语言的氛围和表达,更有可能让她们无法区分善意与恶意,也会让她们失去一些真正在意她们的朋友们,书里对此有个概念,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神奇:草莓人——那些让你感到安全、不需要蒙面的人,去认真跟草莓人当朋友吧~
怎么判断谁是草莓人?作者给了两组问题:
排挤——
- 出于义务或内疚,我强迫自己花时间和谁在一起?
- 我觉得我必须获得谁的认可?
- 是谁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还不够好?
吸引——
- 我可以放心地向谁表达不同意见?
- 谁帮我以不带评判的方式思考自己的观点和选择?
- 有没有这样的人——我想更坦诚地对待他,和他在一起也无须遮遮掩掩?
自闭症患者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摆脱社交焦虑,但也不需要学习用一种神经正常者认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或与他人联系。
你需要找到的是那些不需要你表演的人,而不是学会一门表演技艺。
摘面具是政治目标
普莱斯在书最后提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观点:
我们改造社会,使其更加灵活和包容差异,结果改善了所有人的身心健康。如此,摘下面具就是一个政治目标。它要求我们重视所有人的生命,无须考虑一个人的能力或需求,并将社会视为一个照顾所有人的社会系统,而不是一个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富有成效的机器。
摘面具不只是个人选择。你摘下来,是因为你拒绝参与一个要求所有人都标准化才能被接纳的系统,你要求社会更多看到不一样的需求。用摘面具的行为说:我不需要变成你们的形状。当然,是否选择摘下面具,并表明自己的身份,还是基于个人对自己情况和环境的判断,归根结底,我们是为了能够接纳自身而行动。
她还列出了一组“常见的、健康的自闭症行为”,被标记为功能障碍,但完全无害:
- 集中精力研究一个自己喜欢的新话题
- 当专注于一项引人入胜的任务时,不注意声音或社交信号
- 在回答一个复杂的问题之前花很长时间思考
- 坚持一个非常严格的时间表,拒绝偏离这个时间表
- 在社交活动或压力大的项目结束后,花几小时或几天的时间独自睡觉和充电
- 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或者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弄清楚自己对某事的感受
- 在他们遵循规则或指示之前,需要一个“有意义”的规则或指示
End
这两本书我都很喜欢,当然我这篇书评主要是总结了一些 ASD 谱系的内容,无论是你意识到自己是 ASD 还是 ADD 或者是 2 类的混合,世界和人群可能会经常让你感到混乱,但你也不需要强求自己变得“正常”,多发现自己,同时努力让世界变得足够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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