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迷上了恐怖片。今年去了五次电影院,有三次看的是恐怖惊悚类型的:先后看了《Return to Silent Hill》(重返寂静岭)(这他妈拍的是个啥东西)、《Hokum》(幽旅巫咒)、然后是今天要写的这部《Obsession》(痴迷)。不过,大概马上就要迎来我今年的第四部恐怖片了,因为今天《Backrooms》上映了(笑)。在那之前,趁记忆还热乎,先给刚刚看的电影写篇(应该算是影评的)东西记录一下。
开门见山地说,我认为《Obsession》是一部十分优秀的恐怖电影。虽然它成本低、体量小,剧情主题也仅是围绕着一个如今看来并不新颖的“猴爪”式设定展开——“男主许下愿望让青梅竹马爱上自己,结果却被愿望的后果反噬”,但当灯光亮起,影院的观众竟爆发出叹服和掌声(我也是那鼓掌人群中的一员)。这场面对于一部恐怖片来说实属罕见。
和那些将恐怖完全依托于血浆、猎奇和跳脸镜头的传统美式恐怖片不同,《Obsession》的恐怖感更多源于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这是由演员表演、台词张力和镜头设计传达的。比起突如其来的jump scare,导演似乎更希望观众能够放心置身于剧情中,体会镜头中此时演出带来的强烈违和、以及那些来自剧情之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带来的脊背发凉感。(作为一名极其厌恶jump scare的观众)我认为《Obsession》选择了一种更高明的叙事手法。
我本可以像以前影评时那样在接下来的篇幅逐段解析它的剧情细节、夸赞它的镜头与布光,但今天决定跳过这个环节: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敢回电影院二刷来确认所有细节(虽然它值得多刷几次),另外一方面是我觉得即便我今天一一解析了它的诸多演出设计的出彩点,那也只能算补充说明它在执行和制作上的扎实功底,但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目前烂番茄上高达96/100的评分——该片的热度与好评率哪怕放在所有院线电影里也是少见的。
我认为《Obsession》的出彩之处在于它的恐怖感正是植根于这个时代上。
若要谈及这点,就绕不开恐怖电影的“抓手”。“抓手”是联系银幕与现实的媒介:它让观众因为自身的生活经验而对画面产生更深的恐惧,同时也会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因为被日常中的相似事物触发联想而感到后怕。它可以追溯到弗洛伊德的“the uncanny”概念,即,熟悉的事物反而令人不安。恐怖类型片经常会选择一个具体的物件作为“抓手”,这样能快速吸引观众眼球和代入设定。比方说,《午夜凶铃》中被诅咒的录像带、《Insidious》(潜伏)里的婴儿车、《It》(小丑回魂)的下水道和气球。有时我们看东方的恐怖片会比看西方的觉得更加恐怖,因为许多“抓手”还带有一些文化属性,比方说传说怪物、魔鬼与驱魔人、以及其他宗教相关的诅咒等等,这些因为离我们的生活更远,我们不会过度把这份恐惧映射到生活中。反而小时候我觉得黄秋生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很吓人,是因为作为一个广东人,每天我上学路上都会经过好几家卖烧腊的档口……
回过头来看《Obsession》。该片的“抓手”并非是什么物件,而是直接瞄准了男女恋爱关系本身。确切地说,是“社会原子化的当下那些不健康的男女恋爱关系”——这使得它的打击面变得相当广泛。
“我们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生活在网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仿佛处于历史最低点的世界。”1
—— Curry Barker(《Obsession》导演)
人类大脑天生会倾向于关注、相信和记忆负面信息多于正面信息(negativity bias),这一点是许多不健康的恋爱关系中不稳定感的来源。爱人会在一段甜蜜的时刻莫名其妙感到违和与不安全:明明当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身边这家伙满眼都是爱意。于是,为了平复这种不安,人们便开始追溯,直到终于想起这家伙许久之前吵架的时候说过的一句狠话。“TA当时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就说吧,TA果然不爱我”、“果然TA的爱都是假的”。明明当下什么没有发生,爱人却无端端开始生闷气,因为他们在记忆里找到了更多负面的证据,仿佛自证预言一般,明明正身在爱情中却感受到了爱情的虚假。却不知,那个以为自己终于成功找到了不安全感来源的人,其实也亲手拿起针头刺破了爱的粉红泡泡。
观众在《Obsession》中会看到对于这种不健康的恋爱关系的黑暗解构:尤其是当争吵过后,恋爱中的人愈发困惑过往恋爱里,具体哪一个瞬间的爱是真的、哪一个瞬间是假的。女主角Nikki时不时会在腻歪中突然“下头”、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或低声哀求道“杀了我”,却又忽的回到道歉安抚的状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尚不明真相的男主角Bear察觉到违和——对方虽然做着表达爱的行为、嘴上一遍遍说着“爱你”,但似乎并非真的这样想。为了重新感到安全,Bear只好一遍遍追问:“你真的爱我吗?”、“你到底爱我哪里?” 试图凭借这些从对方口中确认这份“爱意”的合法性。
于是,老套的“猴爪”许愿的设定在《Obsession》上有了全新的诠释,这个剧本因此有了一层和现实中的关系完美贴合的奇异张力:对方向我表达的爱意到底是TA发自内心这样想,还是我的许愿扭曲了对方的自由意志,对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维系这段关系的“逢场作戏”呢?
Nikki: Kill me, Bear.
Bear: What would be so bad... What’s so bad about being with me?
Nikki: I’ve never been with you, Bear.
当然,这也不妨碍观众去骂男主角Bear在后半段表现出来的懦弱自私,并对Nikki处境产生深刻共情。
至此,我最想说的、对这部电影的概念及其诠释上的一些看法便说完了。居然能在尽量避免剧透的前提下写完这篇影评,真不愧是我。当然,还有许多细节上的东西因为涉嫌剧透或者太过琐碎而没有逐一评说,比方说演员Inde Navarrette对“病娇”女主角的惊艳演绎、本片在女主角服装设计上的细致考量、75万美元的极低预算下靠诸多小巧思实现的高完成度、以及结尾的绝妙设计……若是上面的叙述让你对这部电影产生了兴趣,也请亲自去看。它绝对是近几年来不可多得的恐怖佳作。
最后还有几点零碎的想法。
在离开电影院时,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陈丹青在某次访谈中对木心《文学回忆录》的转述,大意是:“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受制于那个时代的‘气候’,你想回到唐诗的境界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呼吸的已经不是那个时代的空气了。” 前不久刚看完《Hokum》的我对这点有所体会。《Hokum》身上我看到的更多是传统恐怖类型片的整合(当然,作为类型片来说它完成得还好),通过将舞台搬到一幢女巫作祟的旅馆,从而表现人性中的恶意与残忍。但在片中,我却分明看到了许多斯蒂芬金笔下(尤其是《闪灵》)的影子。纵使这样的题材好用、还自带古老恐怖传说的韵味,但直到2026年还看到这样的题材,不免还是会让人产生“新瓶装旧酒”的倦怠。
而《Obsession》之所以让人惊喜,其实也正因它是构筑于这个时代荒诞和脆弱之上的故事。虽然内核是“猴爪”的设定,但竟让这个古老恐怖题材焕发了新的魅力。观众可能会质疑它缺少传说故事撑腰而显得“内涵不足”,或是人物关系简单而“缺少深度”,但导演却似乎并不避讳这点——这个快餐化的时代确实是“内涵不足”、“缺少深度”,但不代表无法诞生让人深刻共情的优秀恐怖故事。而优秀的恐怖片导演要做的,或许正是去挖掘属于这个时代的“细思极恐”,而非只是一味地试图复制出第N个斯蒂芬金和洛夫克拉夫特。
再者就是,我昨晚看完电影后一夜未眠(除了是被吓得睡不着外),我一直在思考:被导演如此露骨地扯掉遮羞布的所谓“爱情”,到最后还剩些什么呢?又或者说,在这个脆弱的社会中,人们到底又该如何重建对爱情的信仰呢?
——当然,恐怖电影里呈现的可能性是极端的。在那个特定前提和制约下,只会无法挽回地通向最黑暗的结局。它跟真正的浪漫爱情可能是一体两面。而拆穿这种爱情的脆弱性的,在土井裕泰手中呈现的是《花束般的恋爱》,到了Curry Barker笔下倒变成了《Obsession》,不过两者的余韵却同样让人深省。
在分手后的好一段时间,我经常会盯着公园里悠闲散步的鸭群发呆,看着鸭子们互相用喙梳理羽毛、摩挲身体。作为旁观者的我不懂鸭子的语言,不过还是会想:那种肢体的碰触的琐碎,会不会也是鸭子们互相倾诉爱意的表现。只是人类往往太过自信用头脑能够分析一切、也以为仅凭语言就能清楚表述全部心意。若是人类也像鸭子那样更信任在眼神和身体触碰中蕴含的爱,那现实的爱情会不会简单不少——毕竟身体不会骗人,这一点《Obsession》里的女主角Nikki已经用自己的表演清晰传达了。
后来,看到了导演在采访中提到的:“Love should be earned” (“爱是要去赢得的,不是索取的”)。相较之一股脑的解构爱情,这或许才是他在这部电影里真正想要表达的吧:与其陷入“她的爱是真的吗”地对“当下结果”的反复验证,不如从一开始就用切实的行动去获得对方的尊重。
——不过,如今的我倒是更赞同饰演Ian的演员Cooper Tomlinson在《Obsession》拍摄片场说的那句朴素感想:
“If the girl doesn’t like you, just move on.”
P.S: 我真切地建议有些电影,比方说《Joker (2019)》(小丑)和这部《Obsession》,真的应该考虑在电影开头加个BPD Trigger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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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live in a world where everybody's on the internet and human connection feels like it's at an all-time low." 原文出处 ↩
- 文/Ze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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