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岛李沧区工人文化宫对面的一家酒店咖啡厅，邱忠辉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10分钟来到大堂，他的身材看上去和职业球员时期没有任何变化。49岁的年龄，又有前健力宝青年队、青岛海牛及北京国安的球星身份，你很难把邱忠辉和外卖员联系在一起。

然而今年春节后当他通过自己个人社交媒体发布投身外卖行业的视频后，这种反差感让邱忠辉一下子成为足球圈的焦点。

“除了很多本地媒体来采访我，还有央视和你。”邱忠辉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对澎湃新闻记者说起了“送外卖”的想法，“这只是一个工作，我觉得只有当你经历越多越丰富的时候，才能清醒认识自己。”

虽然“送外卖”是这次采访的由头，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聊天过程中，足球青训却是更长时间涉及的话题。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邱忠辉还穿着一件印有“CFA（中国足协）”字样的风衣。

邱忠辉过去十年时间几乎一直投身青训，他讲述了很多自己对于青训的一些想法和理念。这次采访前后澎湃新闻记者也和很多邱忠辉身边的朋友聊过，大家一致的观点是：某种程度来说，送外卖对于邱忠辉来说只是一个过渡，他迟早会回归足球青训舞台。

喝完咖啡结束聊天，邱忠辉又把澎湃新闻记者带到了马路对面的工人文化宫，他曾经承租了这块球场三年时间，绕着场地走一圈的过程中，邱忠辉很是感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把自己想象得很好，以为能够解决很多东西，其实……”

人生不能躺平

非常守时甚至提前10分钟抵达约定好的咖啡厅，为了保持相对好的身材特地点了一杯冰美式，这两个不经意的小习惯或许和邱忠辉这段时间所从事的送外卖行业有关，邱忠辉说话语速很快，也很健谈，他开玩笑说，“这都是不停和人交流的结果，这一个多月但凡路上等红灯遇到其他骑手，我都会问他们很多行业相关的问题。”

在邱忠辉看来，送外卖其实和踢球一样，“首先你需要有好的身体，小区里面跑上跑下进进出出；其次也需要有好的技术和头脑，就是说要知道怎么走最省时省力；当然还有要好学，遇到问题得请教别人。”

当然，岁月不饶人，49岁的邱忠辉要和年轻人一样拥有无限精力是不可能了，他也很有策略，从一开始在平台上抢单送外卖转为去家附近一家咖啡店做驻店骑手，负责三公里左右范围内的咖啡配送。

邱忠辉骨子里面有股职业球员不服输的劲头，他还记得这一个多月最高一天曾经送过70单，后来他也想挑战100单，不出意外最终还是失败了……

话题不可避免回到送外卖这个事情本身，“任何工作都不丢人，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邱忠辉很真诚地说道，“我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太顺了，太顺就会造成你不接触社会，不了解自己真正的需求是什么，所以要把心真正静下来。我觉得自己之前有点飘，有点迷失了，现在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很难感同身受理解邱忠辉的举动，他说第一个月送外卖的收入差不多8000元，其实昔日健力宝队友李玮锋获悉邱忠辉送外卖后就主动邀请其来自己的俱乐部一起做青训，“收入肯定比他现在强点。”但邱忠辉婉拒了，他说，“我不想麻烦别人，李玮锋自己做青训也不容易，我深有体会的。”

“也有外界说你送外卖是博流量，你怎么看待？”

邱忠辉并没有回避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他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外界之所以知道他送外卖，是他在自己抖音和视频号这些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我只是认为人生不能躺平，如果你也能做这份工作，也可以来试试看。”

当然邱忠辉并不讳言，因为送外卖这件事情他得到了更多的关注，“我一直想要丰富自己的经历，在自媒体平台分享自己的一些感悟，我自己也收获很多。包括你们来采访我，都是在丰富我的人生阅历。”

还是想把足球经历传递下去

接受采访的那几天邱忠辉很忙，除了送外卖他还有青岛德比的解说任务，要说改变，这段时间唯一的变化就是青岛电台邀请邱忠辉解说中超的比赛，采访的第二天正好就是青岛德比大战，邱忠辉受邀参与解说，他照例在自己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了解说比赛的vlog，评论区自然各种评论都有，一个城市两个球队，自然不可能都是好评。

青岛德比后两天，邱忠辉还参加了青岛马拉松，虽然成绩不如去年在上海创造的PB，但邱忠辉还是乐在其中。现在他的体重维持在和职业球员期间相同的75公斤，这就是常年坚持跑步的缘故，他还记得退役差不多两年左右时间（2009年），他的体重激增到了90公斤，有时候吃完饭就会晕，偶尔和朋友踢个球也会拉伤，最后他决定跑步锻炼身体。

和很多跑友跑着跑着就想参加马拉松一样，邱忠辉也在朋友的“怂恿”下报名参赛，“上头的时候都会追求成绩，我的PB是在上马创造的314（3小时14分钟），跑了两年上马真的给我感觉非常棒。不管是赛事组织，比如说检录领物井井有条；还是赛道的顺畅度和沿途的文化和景色，真的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邱忠辉把一场马拉松比赛看做是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很兴奋，冲出去的时候速度很快，然后就会经历超越别人和被别人超越。之后就会遇到很多困难，腿疼，撞墙了，这时候我就会思考人生；然后跑到30公里后就要开骂了，为什么花这个钱受这个罪，再也不要跑了。然后最后冲过终点后，第一个念想就是怎么能让自己成绩提高。”

送外卖、解说中超、跑马，如邱忠辉所说，他这一段时间的人生阅历的确是更为丰富，但要说自己最牵挂的，还是足球。五一节期间，他前往沈阳帮助一些需要考大学单招的球员进行一些辅导，“只要有机会，还是想把自己的足球经历给传递下去。”邱忠辉说。

外卖生涯暂时中断了一下，邱忠辉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在预警，“刚开始一天干12到14个小时，一个多月下来身体有点反应。之前说了我想试试看一天到底能跑多少单，后来发现光拼命是不行的。”

邱忠辉感慨说不服老不行，“我之前戴着护膝每天小区里面跑，上下楼都很轻松，这两天突然有一天脱下护膝就感到膝盖和脚腕疼，心脏也有点反射。”

曾经我也有理想

“带你去我之前承租的球场看看。”聊天结束后邱忠辉和澎湃新闻记者走出咖啡厅，过个马路不到两分钟时间就来到了李沧区工人文化宫，这里有一片标准十一人制的人工球场，虽然已经离开有一两年时间，球场已经被另外一名青岛足球名宿汤乐普创立的希望之星足球俱乐部承办，但球场内还很清晰留下邱忠辉的一些印记。

球场背后办公室的玻璃上，一边是三行小字“品德、品质、品行”“爱心、耐心、责任心”“亲和力、执行力、持久力”，另外一边是“自主、自治、自理”“助你实现绝对突破”，正中间用英语写着“The best brother team（最好的兄弟球队）”。

“这是我当初在的时候贴上去的，一个是对这里教练的要求，一个是对小孩子的要求，最好的兄弟球队是愿景，到现在还留着呢？”和澎湃新闻记者交流过程中，邱忠辉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邱忠辉做青训已经有10年时间，最早还是借助校园足球的东风，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在学校里培养小孩子踢球，起到了普及足球的作用。但对于有过健力宝留洋经历和职业联赛经历的邱忠辉来说，他更想去做精英青训，于是2018年成立锺辉足球俱乐部。他给俱乐部起了一个别名叫“突破塾”，意思也很好理解，专注于突破，其实也就是培养小球员个人能力。

为了确保培训质量，他还专门从日本请来青训专家，并组织孩子去日本交流学习。邱忠辉组织了三个年龄段小孩（2009-2010，2011-2012，2013-2014），“因为我做过职业球员，所以想要小球员知道什么是职业队，于是2022年承租了这个文化宫，我们还有更衣室。”邱忠辉感慨说，自己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想先坚持住，再等待花开，看看往后能不能打中冠、中乙。”

后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还记得曾经来到上海和同样投身于青训的昔日队友聊过，“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后，劝我别干了，没钱没支持怎么做？”

邱忠辉说做青训的最后三年都是自己和朋友一起投入，场地承租费一年70万，还有教练团队开销等，他的收费是一堂课一百多块钱，长期训练的话还能更低一些，“做了三年实在撑不下去了，首先是生源问题，当地足协也在做相同事情，他们有官方背书。”

邱忠辉说更重要的原因还是经济上入不敷出，“刚开始租用场地花费小，后来承租场地后发现开销太大了。”

看到10岁孩子踢假球，很痛心

漫步绕场一周，邱忠辉走走停停，这里跑步的人偶尔会认出他打个招呼，他也会仔细看一下球场，比如灯光支撑柱子上裹着的蓝色海绵体被抠破，他会忧心忡忡，“这些孩子真是的，本来就是保护他们的，结果还给抠破了。”他还很“眼尖”发现了场地有一块凹凸不平，“这可得当心，容易受伤的。”

说起青训和小球员，邱忠辉总有聊不完的话，他也曾通过直播的方式和很多家长或者球迷进行过讨论，邱忠辉还记得自己的话非常直白，“我们讨论青训的初衷是什么？我们要考虑孩子的需求，而不是我们把孩子当成满足我们需求的工具，还有家长的虚荣和领导的追求。”

“孩子需求论”得到了很多人认同，邱忠辉进一步展开说，“比如说七八岁的孩子得让他持续喜欢，热爱，这样他明天还想来；到了十岁左右需要提高了，要给他技术训练，让他有自信；到了十二岁要有配合了，加上战术训练，让他从团队中找到乐趣得到成长；十三岁到十五岁要加上对抗了……这样才能一步步成长，如果从小光知道输赢，不告诉他输赢办法，那有什么用？”

话题无可避免来到此前中青赛北京U10组假球事件，“我看了很痛心。”邱忠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也有些无奈，“足球应该是教育，现在却给孩子心理造成了阴影。我们孩子缺少自我思考意识，都是等教练、家长的指示，我们给了他们最安全的环境。这样一来中国孩子本来就不知道为什么踢球，现在更不知道了。”

邱忠辉说假设自己遇到相同情况，“我不会以错对错，我会让我队员全力以赴，这样能把对方打醒，现在就是两方球员都很混沌。”这样的乱象在青训中时有发生，“看到这样的新闻后，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青岛足球圈内很多和邱忠辉相熟的从业人士也都对澎湃新闻记者说：“邱哥还是会回到足球和青训去的，他太热爱足球了。”

邱忠辉自己也说：“我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真正志同道合的人，也不是真的想离开。”

澎湃新闻记者 周寰 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