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3日，在一场胶着的公投中，英国“脱欧派”以51.9%对48.1%的微弱优势胜出，英国开始与欧盟分离。

十年后，据新华社报道，智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6月21日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多数英国选民认为脱离欧盟是“错误”决定，对他们关心的几乎所有问题都产生了负面影响。

受访者中，57%的人认为“脱欧”的决定错误，13%回答“不知道”，30%认为决定“正确”。至于“脱欧”带来的主要好处，绝大多数受访者回答“不知道”和“所给选项均不是”。

在这十年间，英国经历了一系列经济和政治动荡。经济增长潜力受到影响、英欧贸易受到更严格检查，多个行业反映并未获得实质性收益，移民问题更加恶化。

在这期间，英国政坛更换了六位首相，最新一位是21日刚刚宣布辞职的斯塔默。尽管他在任内推动英欧关系重回正轨，但双方正在谈判的多项协议并不能弥补“脱欧”带来的损失，况且双方对部分协议内容仍存分歧。

斯塔默辞职后，21日就任马克菲尔德选区议员、曾任大曼彻斯特市市长的安迪·伯纳姆被认为是热门的首相人选。英国萨塞克斯大学政治学教授保罗·韦伯（Paul Webb）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虽然英国重回欧盟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是一大提振经济的办法，但碍于工党的政策，伯纳姆将面临和斯塔默同样的客观压力，难以在英欧关系上做出过多承诺。

在“脱欧”公投十周年之际，大量媒体对这一极具历史意义和全球影响的事件进行了反思和探讨。有观点认为，英国可以参考瑞士模式，即不加入欧盟，但通过双边协定与之深度融合。也有分析指出，“脱欧”前英欧就已存在分歧，英国民意也未必做好了重返欧盟的准备，而欧洲本身，此刻正面临着种种新现实。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英国伦敦，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在唐宁街发表辞职声明后离开讲台。视觉中国 图

“脱欧”给英国带来了什么？

在“脱欧派”看来，欧洲拖累了英国，而英国注定要有更多发展。这些人认为，英国可以自此摒弃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紧缩政策，扭转高薪制造业岗位的空洞化趋势，并在国际市场上自由地进行盈利贸易。来自东欧和中欧的移民将被遣返回国。

然而，这场公投实际上只是痛苦过程的开始。尽管英国未出现经济衰退、住房市场崩溃等最糟糕的状况，但经济学家普遍认为，“脱欧”对英国经济增长潜力造成负面影响，据估GDP损失2%到8%，损害了商业投资、降低了生产率、拉低了生活水平。

“脱欧”公投后的多年里，英欧关系充满不确定，双方就未来的贸易关系展开争论。直到2020年1月，英国才正式退出欧盟，在为期11个月的“脱欧过渡期”后，双方于当年年底签署了《欧盟-英国贸易与合作协定》。对企业而言，从那时起，在海关、边境检查等环节中，大量文书工作开始了。

“绝对是噩梦，一片混乱，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来自德文郡西北部阿普尔多尔村的托尼·卢瑟福德告诉英国《卫报》。他曾支持“脱欧”，试图以此保护英国本地的渔业。

自1979年以来，卢瑟福德在当地经营生意，向渔民采购货物再转售给批发商，还曾出现在英国右翼民粹政党独立党（Ukip）的海报上。他所在的托里奇和西德文选区，曾以57%的票数支持“脱欧”。

但“脱欧”后，卢瑟福德所在的渔船队几乎没有增加捕鱼机会。从2021年1月1日开始，他还面临大幅增长的出口成本，事前为此准备的一页页文件也没有派上用处。反倒在向法国运输“脱欧”后的第一批鱼时，货物因文书问题滞留了五天。

“首先，你必须在法国注册增值税。”卢瑟福德说，“你必须聘请一位法国会计师来帮你办理。这笔费用每月2000英镑。”还有其他费用：“你需要一份健康证明，每次85英镑。你需要一家运输公司来办理进口文件，每次245英镑。所以每次货运都要额外花费330英镑。”

如果说“脱欧”带来的具体成本难以量化，那么承诺的好处，包括减少监管、降低移民率，以及更充足的公共服务资金、新的重要贸易关系，则更不明朗。

英国官方数据显示，和去年英欧之间高达8560亿英镑的年度贸易额相比，英国与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和日本等国达成的新的贸易协定微不足道。

在移民问题上，根据牛津大学移民观察站的数据，自“脱欧”后的移民体系2021年生效以来，英国的净移民（流入移民与流出移民人数之差）平均每年有55万人。2023年，这一数字达到近95万人，创下历史新高，其中非欧盟公民的移民数量激增。之后，移民数量随着新政策的推出急剧下降。而在2010年代，这一数据仅为25万人。

在韦伯看来，2007年至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当前问题的开端，“脱欧”则恶化了英国的经济前景，导致吸引投资变难、贸易水平下降、某些行业出现劳动力短缺。

牛津经济咨询公司高级顾问、前英格兰银行官员迈克尔·桑德斯指出，“脱欧”持续减少了政府收入，促使政府上调税收、削减开支。

20世纪90年代担任首相、曾力图抵制党内反欧势力的保守党人约翰·梅杰直言不讳地指出，“脱欧”让英国更贫穷、更脆弱。“英国曾自豪于其欧盟主要成员国的身份，以及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大国美国的首个盟友。今天，这两者我们都算不上，而全世界对此心知肚明。”梅杰去年在一次演讲中说。

新首相是否会推动改变？

《纽约客》作者萨姆·奈特形容：自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已有六位首相相继辞职。讲台被搬出唐宁街、首相发表简短而凄然的告别演说，这一幕已然成为一种令人熟悉的政治仪式，只是每一次谢幕都浸透着各自独特的绝望。

“首位离场的大卫·卡梅伦转身走向大门时，嘴里还怅然哼着小曲；特蕾莎·梅看起来已是心力交瘁；鲍里斯·约翰逊只能无奈感叹‘时也命也’；利兹·特拉斯眼中闪烁着愤懑的怒火；里希·苏纳克则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解脱。”

6月21日，斯塔默泪别唐宁街10号。在他发表辞职演讲时，反“脱欧”的抗议者在现场通过扬声器，播放了欧盟盟歌《欢乐颂》。

斯塔默2024年上台之初曾称英欧关系进入了“新纪元”，英国试图在“不重返（欧盟）单一市场”的前提下寻求与欧盟更紧密的合作。双方推进食品与农产品贸易协议、碳排放交易链接协议和青年流动计划三项协议。

根据英国最权威、历史最悠久的公共民意追踪调查之一“英国社会态度调查（BSA）”的数据，在2024年最终支持工党的选民中，85%希望直接重新加入欧盟。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0日，英国伦敦，民众参加“全国重新加入欧盟游行IV”，表达支持英国重新加入欧盟的诉求。视觉中国 图

但外界普遍质疑这些措施能否真正促进经济增长。根据英国政府的估计，斯塔默推动的这些协议在15年内仅能为英国贡献约0.3%的GDP，远不能弥补“脱欧”带来的损害。若要重新获得欧盟市场准入，英国将不得不在制定自身规则方面牺牲部分自主权。

本月早些时候发布的YouGov民调结果显示，六成英国人认为“脱欧”是一次失败，但当被问及若必须以“普通成员国”（注：指完全遵守欧盟所有条约义务的成员国）身份加入、放弃之前的豁免权（如豁免加入欧元区和申根区）时，支持率大跌至35%，反对率则上升至43%。

去年，作为大曼彻斯特市市长的伯纳姆在工党大会上告诉党员，他希望英国在其有生之年重新加入欧盟。但在上周的马克菲尔德补选中，他澄清自己并无意愿制定这一政策。在2016年的公投中，马克菲尔德选区65%的人赞成“脱欧”。

伯纳姆十年前曾担任工党影子内政大臣。他在“脱欧”公投几周前发出警告称，留欧阵营正在犯错，未能和传统工人阶级建立联系，会危及公投结果。

目前尚难界定伯纳姆对英欧关系，包括英欧峰会的看法。英国和欧盟原定于7月22日举行峰会，议程包括敲定斯塔默政府正在和欧盟谈判的三项协议，并推动英国在经济上更靠近欧盟。但斯塔默辞职后峰会被推迟，尚不清楚会以何种形式举行。

目前，尽管英欧正在推进前两项协议，但青年流动计划陷入僵局，双方在欧洲学生就读英国大学学费过高的问题上僵持不下。英国和欧盟官员均表示，若无法就三个议题达成一致，双方不会有任何协议。此外，关于扩大英国对欧关系的谈判也很可能被搁置。

分析认为，伯纳姆难以在英欧关系上做出更大胆的承诺，面临和斯塔默同样的压力。过去十年来，英国经济停滞不前，人口结构日趋老龄化，国民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生产力却毫无起色。

无论哪位首相上台，不论其个人天赋或施政倾向如何，都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根据英国官方数据，政府每年超过一半的开支，约合6000亿英镑，如今只能分配到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社会福利和国债利息等三大领域，这三大支出的占比或绝对值都在不断攀升，蚕食英国在其他领域的施展空间。

“没有任何一个英国政府能完全掌控这些事务。如果要采取最直接有效的措施来提振经济，政府能采取的最大行动，就是重新加入欧洲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然而，（工党）政府此前已承诺在下次选举前不会这样做，这限制了他们的行动空间。或许新任领导人会承诺将这一政策纳入下届工党大选的纲领，但伯纳姆一直谨慎地避免做出此类承诺。”韦伯分析称。

英国人做好准备了吗？

2016年，英国“脱欧派”之所以能抓住机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历届政府未能解决民众不满背后的根本性经济和社会问题，也未能坦率做出不可避免且艰难的政治权衡，以恢复经济活力、重建衰败的公共服务。

当时担任英格兰凯特灵选区议员的保守党人菲利普·霍洛本，曾身着印有英国国旗的外套带领“脱欧”支持者穿过当地的城镇。他曾预测，像北安普敦郡罗斯韦尔镇那样的地方，会对公投产生关键影响。

《纽约时报》评论称，那些认为“脱欧”是解决之道的人，其实是在贩卖一种错觉。但对那些自认为被时代抛弃的人，尤其是衰落工业区的蓝领工人而言，这种错觉颇具吸引力。

但霍洛本在2024年大选中失去了议会席位。他认为，政客未能让“脱欧”展现其积极面，导致极右翼、以反移民著称的改革党蚕食了他的选票。

“悲剧在于，过去十年未实现‘脱欧’的潜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可能实现。这是掌控这一过程的政客们的错。最大的失望是移民问题，我们本有机会真正加强移民管控，实际情况正好相反。”霍洛本说。

随着英国“脱欧”迎来十周年，关注焦点进一步转向了英国与欧盟最终可能达成何种关系：伦敦是否希望加入欧盟的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还是有朝一日试图重新全面加入欧盟。

政治分析人士指出，欧盟与瑞士之间的协议或许可以作为参考模式。这一模式既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欧盟市场准入，又能让英国政府对谁能够进入英国保持一定控制权。

伦敦智库欧洲改革中心的联合创始人兼主任查尔斯·格兰特表示，目前欧盟官员对这一设想持反对态度，但随着地缘政治挑战加剧，这种态度可能会有所改变。

格兰特同时提到，法国的国民联盟、德国的选择党两大极右翼政党若未来分别在本国掌权，可能会要求退出欧盟，这将严重制约欧盟的决策能力。

与此同时，在英国，法拉奇领导的极右翼改革党已领跑民调超过一年，并威胁要推翻任何进一步的协议。

即使在“脱欧”前，英国就与欧盟关系紧张。即便亲欧的英国官员也认为，欧盟是一个僵化、注重法律程序的官僚机构。其欧盟同行则不会忘记，前欧洲议会议员、“脱欧”公投的关键推动者法拉奇在布鲁塞尔工作的20多年间，对欧盟政客进行激烈抨击和侮辱的情景。

《纽约时报》的评论文章称，无论如何，英国重返欧洲的道路并不容易。虽然民调显示大多数英国人认为“脱欧”是个错误，但尚未显示公众强烈要求推翻这一结果。

此外，“脱欧”经历了长达四年激烈且常常充满矛盾的谈判，考虑到“脱欧”带来的动荡，重新加入欧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英国媒体《经济学人》则在封面文章中直言“英国尚未做好重返欧盟的准备”，“英国人必须汲取脱欧带来的深刻教训：试图将国家的所有弊病归咎于单一原因，纯属一厢情愿的幻想，只会让局面雪上加霜。他们切莫重蹈覆辙，误以为重返欧盟便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相反，国家的复兴意味着必须直面诸多症结，探究为何英国未能充分发挥自身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