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艺术？

戏剧是艺术；小说是艺术；电影是艺术；甚至电子游戏也能算是艺术。

纪录片...纪录片算是艺术吗？谈到纪录片，“动物世界”那样的自然纪录片算是艺术吗？介绍某城镇历史渊源的宣传纪录片算是艺术吗？

产生这样的疑问，除了我们看过的纪录片太少，更多的可能是没有人告诉过我们“纪录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本著名纪录片导演，金棕榈获奖者想田和弘，曾抛下NHK铁饭碗，倾尽心力投入纪录片的创作。他的随笔集《这世上的偶然：我为什么拍纪录片》，不仅是严肃认真的影片创作手册，对于我们外行人来说也能有所启发。

想田和弘说，纪录片的精彩之处，在于让人们通过作品接触到他者的真实面孔，让人们从身心上感受到对他人的理解、共鸣。这种魅力固然在电影上可以复制，然而纪录片却有自己的魅力。用想田和弘的话说，则是一种“压倒性的无力感”，也是一种“无根据的期待感”，前者说的是纪录片导演，他们在拍摄镜头时很难像电影导演那样清楚“这个镜头应该放在哪里”；后者说的是纪录片观众，看电影时，镜头集中在主人公身上，我们就会有一种“主角不到结尾不会有事啦！”的确定感，然而到了纪录片，镜头就有了“不确定性”：镜头前的这个人是一个重要人物，还是一个普通的目击者？纪录片的结尾到底是走向光明，还是在泥潭里打滚？一切都说不清楚，但也一切都有可能。

除此之外，纪录片相比电影是脆弱的。这里的脆弱，说的不是纪录片本身，而是拍摄的人。纪录片是一种暴力装置，镜头会展现出被拍摄对象无意识的柔软部分，揭示其影藏的秘密，因此拍摄者很可能变成“加害者”，被拍摄者会抵触排斥。与之相对，电影则更像是一场戏剧，表演者本身是职业的“说谎者”，而他们演出的故事也是与自己本心无关的“戏剧”。也正因如此，纪录片拍摄的失败概率远高于电影。书中，想田和弘谈及自己拍摄险些失败时的心境，就像是“自己的小孩流产”，即使他知道拒绝镜头的被拍摄者没有恶意，却也忍不住脑补对方内心“幸灾乐祸”的模样。

既然纪录片那么独特，为何我们看纪录片会觉得无聊呢？想田和弘认为，这是因为当今流行的“主题主义”——这种思潮认为，拍摄之前要先选定一个主题，然后只拍与主题相符的镜头与人物。在想田和弘看来，这种想法摧毁了纪录片的魅力。一来，纪录片不像电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信奉“主题主义”的导演却往往否认他们不能控制的存在，这导致意外发生时，他们根本没法转换思路，完成作品。而即使他们完成了作品，他们的作品也是失败的，因为纪录片的魅力在于“多义性”——一个镜头背后有怎样的含义，全要看读者自己的经历与思考。“主题主义”的纪录片导演们，要么拍出那种“很正确”的电影：所有的镜头，所有的人物都是为了赞扬或批评某种意识形态，在这些片中，我们看不到人，只是一些为形而上的思想流派摇旗呐喊的木偶；要么拍出那种“短平快”的好懂纪录片，所有的观众都能从旁白“看懂”片子所要表达的含义，然而既是如此，观众们为何不去看流水线制作的电影与网文呢？

我们可以不去看纪录片，但不能不过生活。而想田和弘在本书中所写的，  与其说是学院派的纪录片技巧，不如说是哲学化的人生智慧。例如谈及导演立场时，他告诫人们不要急于站队，而扼杀了自己精神上的探索，

世界如此复杂，善与恶、白与黑、正常与异常，无法简单分辨。看似白色的东西仔细观察也许是浅灰色的，而且它的浓淡也总是在变化之中。

谈及人际交往，想田和弘告诫我们要将自己投入这个世界，要观察包括自己在内的世界，进而迈向理解、肯定自己和他人的第一步，而

即使是被误解，顶多也就是“努力去解决就好”的问题，不如说，正好可以利用“被误解”的宝贵机会，进行更深入的讨论和理解。一开始就因为害怕而被误解的可能都刨除掉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谈及职业与工作，想田和弘以剪辑为例，提醒我们一份好的工作（在他眼里则是纪录片制作），能允许人人将自己的生活经验与工作需求结合；同时让人产生一种能够坚持完成漫长、辛苦又朴素的持续快感。在这个过程中，他人的反馈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我是投手，那观众不是捕手，而是击球员，我不是要他们接球，而是希望他们从各个方向把球打回来。

谈及人生意义，想田和弘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个社会中的一小部分，不要将自我膨胀到压迫他人，也

不必细究“创作的意义”，只要确信自己的工作直接或间接地给他人好处——或哪怕放弃工作就会给一些人带来麻烦，就应该继续创作。

纪录片是一种Observational（观察性的）艺术，是一种不确定性的艺术，但说到底还是一种人生与真实的艺术。而反观大屏幕上的主流电影，却是自恋的艺术，确定性的艺术、妄想与逃避现实的艺术。

当我们哀叹自己没法成为好莱坞大片的主角，无法经历网文般刺激爽快人生的同时，若我们想到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部纪录片，可能就能发现，我们的痛苦只是妄念，我们的成就只是滑稽。这不代表我们的人生是悲剧——那只是电影的定义，纪录片的魅力在于“多义性”，也许我们过去认为的失败与尴尬，反而是久被遗忘的宝藏。最后，以想田和弘的一句话，激励你我，

与纪录片制作无缘的朋友们，也可以在自己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试试扔掉“脚本”，也许可以看到与以往不同的世界。总之就是要进行一趟没有确定终点的旅行，这样一定会邂逅预想不到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