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人居住地为北京市朝阳区。以下分享仅为个人患病与隔离经验，不提供专业政策与就医建议。如果文中防疫观点与正在阅读的你相左，那就是你对。」

今天是2022年12月5日，周一。早上起床，我照例打开了盒马app，运力不足，无法下单；打开了京东app与淘宝app，快递们待发货；最后不抱希望地打开了健康宝页面，绿码？！我一下子清醒了。

这就自由了？我有点恍惚。从11月2号居家隔离开始，我被以各种形式隔离了33天。这33天，让我快忘记了所谓「自由」是什么样子。下面，让我尝试打开回忆的闸门，回看一下这33天都发生了什么。

居家隔离——风雨欲来

11月2号，妻子收到社区群消息，由于我们所在的社区街道疫情频发，本小区当天夜晚开始封控。对于封控我们早就不陌生了，于是去环宇荟商场吃了最后一顿堂食，回家后把车停好，从容开始隔离生活。到家后发现门口有一箱橙子，以为是别家快递送错了，敲门问了01户的邻居，毕竟01户和我家02户的户门仅相隔一米。01户男主人开门表示不是他家的，就立刻关上了门。事后发现橙子果然是我的朋友送的，但是这次和01户的短暂交谈为事态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11月3号，社区群里就开始传播小区某一栋楼出现阳性病例的消息。三年了，我们在新闻和地图上看到的各种报道，终于来到了我们身边。等到了晚上八点，同一栋楼的邻居们根据社区的规定，下楼在楼下小广场集体做了核酸，彼时小广场一度聚集了上百人，现在看来十分危险。

11月4号，群里开始传播一张俯拍图，图中的小区门口，上百个大白与保安列队入场，人心惶惶。我们等到了晚上也没等来做核酸的通知，从感知上事态应该是变严重了。

11月5号，核酸改成了在单元门口做，每次下来一层的人，防控再度升级，我们买的菜、外卖、快递，已经需要大白从小区门口骑三轮送到各单元中。

11月6号-11月8号，由于本栋楼中出现阳性病例，核酸变成了大白上门做，且从十人混管变成了单人单管。社区组织送了一次菜，其他物资的供应开始逐渐延迟。家里的一大壶食用油即将见底，我们开始发愁下一步炒菜怎么办。与此同时，一层到五层的邻居已经被通知要被拉走集中隔离。

11月9号凌晨2点34分，我在睡梦中被吵醒，社区打来电话告知我们层出了阳性，让我们再睡俩小时就起床收拾东西准备集中隔离。看了眼群里消息，同样被通知的还有上下楼十字邻居，我们用排除法锁定了阳性病例就是在2号晚上跟我有过短暂交谈的01户。可能是心理作用，我在揪心的同时感觉喉咙有点痒，然后和妻子讨论了关于如果阳性了要如何应对的种种后果，以及搜索了集中隔离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灯亮了一夜，我在六点多才勉强睡着，八点多醒来以后头很疼。等我们把所有行李打包好，依然没有收到出发的消息。下午两点半，在经过了12个小时的等待以后，我们跟十几个邻居一起终于坐上了社区安排的中巴车。

集中隔离——短暂期待

隔离点离我们也就20分钟的车程。在中巴车上，我的手表开始提醒我处于高心率状态，我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太紧张导致的。

车子到达了颜色鲜艳的七彩家园隔离点。我问了司机师傅这里是临时搭建的吗，师傅的回答意味深长，“疫情后搭建的，疫情结束了就会拆掉，但是疫情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我看了眼师傅的车中的竖着的纸牌子，上面“七彩家园”的字样下面有个括号，写着“忘归酒店”。

我被分配到了二层的一个单间，独立卫浴，窗户朝南，没有暖气但有空调，WiFi速度还可以，条件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晚饭后，我被测了一次核酸，嗓子有些不适。手表再次提醒了几次高心率，我给前台打电话索要体温计，前台表示暂时发完了，明天才会送到。于是我洗完了澡，早早睡觉。

由于是空调取暖，所以屋内特别干燥。我嗓子的疼痛在加剧，半夜醒来好多次，不停喝水。加上隔离点拥有一个负压装置，24小时保证屋内空气不会直接进入户外，因此吵得厉害，不得不带上耳塞。这一夜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却几乎没有深度睡眠，早上起床感觉天旋地转的。

10号天亮，早饭后，我接到前台电话，问我是否有什么感觉，说我的核酸出了点问题。我要求尽快送温度计给我，而他们送来的却是一身防护服。我这是阳性了吗？不知道，难道没有一次复检吗？我打电话过去询问情况，前台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让我尽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十点左右我就全副武装完成，期间拿着送来的体温计量了一次体温，显示39°，我很少烧到这么高的温度。再一次等到了下午两点半，救护车终于来了。我吃了一片自己带的退烧药，拖着沉重的箱子出发。

小汤山方舱——幸运的阳

人生第一次救护车，本以为是专车待遇，最后发现成了拼车。我跟另外两名阳性患者挤在并不富裕的后座，一张行军床占据了大部分车内空间。不透气的防护服让我汗流浃背，夸张到汗珠随着我的面罩往下流。我们在路上歪歪扭扭磨磨蹭蹭开到了航空总医院，以为这就是隔离点，结果只是途经点，我们迎来了第四名阳性乘客，救护车已经有超载的迹象。然后一路向北，和街边喧嚣的人群告别，下午五点，车停在了小汤山方舱医院。我已经出汗到虚脱，几乎走不好路了，然后被要求扫码填写一页非常详细的电子信息，完成后给我测了血压，然后是体温，36.6°，这一路的汗水竟然也起到了降温效果。我被分到了另一个二楼，两人间，干湿分离的卫浴，标准病房的构造，有暖气，没WiFi，方舱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我迅速洗了个澡，把湿透的衣服换下，然后接到了疾控中心的流调电话。我被事无巨细地询问，从家庭住址，核酸经过，邻居情况到公司地址和层数，医保情况，不一而足。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也不清楚我是因为01户邻居感染而被传染还是因为做核酸而感染，无法追溯的玄学。半小时后，我吃完晚饭瘫倒在床上，明显是烧起来的迹象。和隔离点不一样，方舱是没有座机电话的，只有墙上的医生和护士的手机号。我打过去索要退烧药和体温计，护士告知我稍等。这个稍等直接就从七点等到了十点，而送来的只有一个体温计，38.5°，我吃了自己带的退烧药和消炎药，带上耳塞睡觉。凌晨四点，我醒来，发现拥有过敏体质的自己产生了药物过敏症状，起了一脖子红疙瘩，碰上去特别痒，心态爆炸。负压装置还在嗡嗡作响，真的是个难熬的夜晚。

11号，进舱第2天，我发现自己降了温，并在11号一整天把体温维持在37.5°左右，然后就不再发烧了，来到了病症的下一个阶段。我电话告知医生我的嗓子很痛，扁桃体发炎的感觉，然后配合着的还有严重的鼻塞和耳鸣。医生告知我连花清瘟断货了，正在调配，需要多做等待。医院的药物断货了，这真的不是好的征兆，而更严重的是我们矿泉水也供应不上了，并且在一点半吃完午饭后，晚饭等到了8点50才发放，让人开始担心方舱是否拥有最基本的保障。睡前我被分配了一盒感冒清热颗粒和一盒泰诺，这是我进入方舱得到的第一次治疗。

12号，进舱第3天，我味觉嗅觉失灵的情况已经恢复，有个医生进行了查房，是进入方舱后第一次看见医生。医生给我开了连花清瘟颗粒（看起来断货情况解决了），并叮嘱我和室友要多喝水多吃水果，然后立刻改口，说要多喝水啊。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盒饭里面是没有水果的。

13号，进舱第4天，我的发烧、嗓子疼、鼻塞症状几乎都消退了，然后开始猛烈咳嗽，几乎是一说话就咳嗽，睡觉时候也会经常咳醒。医生给我补开了复方鲜竹沥液，说对咳嗽有效果。送水送饭恢复了正常，感觉方舱回到了相对有序的状态，我也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

14号，进舱第5天，妻子在集中隔离点即将完成隔离，按照新颁布的政策应该可以准备回家了。联系了社区后才发觉社区并不知道我确诊了（所以我一直是绿码），因此他们没办法安排消杀。交涉之后，让妻子和同批过去隔离的邻居们继续在隔离点多住三天，然后疾控会安排消杀。消杀会在屋内有人监督的情况下进行，而邻居们已经开始互相讨论为什么要消杀，我让妻子去主动表达是我阳了，我讨厌这种被议论的感觉。

15号，进舱第6天，早上六点半被捅了鼻拭子，瞬间泪流满面，再无睡意。下午被安排去另一座楼做了CT胸透，走过去的路上看着冬日的蓝天，晴朗得非常可贵。依稀想起来《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让大家一起听莫扎特的那个午后，阳光落下来，是自由的味道。往返一共一千步，我发现我累得有点喘，体力下降明显也是后期的症状之一。

16号，进舱第7天，症状依然是咳嗽和没力气。打电话向医生询问，我胸透没问题，但是核酸还是阳性，失去了明天做核酸的机会。我才了解到核酸其实是一个数值，叫做CT值（Cycle Threshold）。数值越大证明能检测出来的病毒几率越小，大于30被认为没有传染性，大于35被认为是阴性，连续两次35以上即可出院。而这个标准真的是我住院后才改的新规，在这之前，阴性的标准是大于40，我有个出国际差的朋友就因为没达标40而回国失败，被迫多流浪了一个多月。

之后的隔离日子越发平淡，越发有了监狱的质感。早上六点半被叫醒捅鼻子，然后清醒一上午，不停喝水，午饭过后准备睡觉，会有护士敲门让你测血氧和心率这两个Apple Watch就可以完成的指标，睡意再无，不停喝水，直到吃了晚饭，不停喝水，然后伴随着负压风扇入眠。第8天，第9天，第10天，如此循环。

20号，进舱第11天，我被六点半的闹钟叫醒，却没有给我做核酸，只有室友做了。我很不理解，难道数值还没达标吗？我打电话给医生，值班医生应该还在补觉，睡意中给我查询了结果，告知我今天可以出院了。我再次清醒了，毕竟咳嗽还未完全消退，体力依然只恢复了60%，但是能回家真的比什么都开心。我早早起床收拾了东西，把所有穿的用的用医疗垃圾袋套起来扔掉，像是在和那个自己不愿面对的自己告别。然后等过了午饭，收到了电话通知说让我收拾东西，等过了晚饭，通知我车快来了。我早就清楚对整个体制的运转不抱什么期待，终于在接近晚上九点的时候等来了车。在夜色中离开了小汤山方舱，后来看新闻，才知道我住的这间医院和其他的隔离点与方舱相比，几乎是顶配一般的存在。

居家检测——漫长等待

回家了，家中的物品因为疾控的消杀被妻子扔掉了八大包，我们也开始了后双十一时代的大采购。消杀虽然没有宣传中的那样恐怖，师傅也一再声明消毒液是母婴友好的，消杀完可以立即进入，但你总会介意地毯床单被罩上沾染了消毒液，还有新冠病毒最容易存活的冰箱，所以我们的冰箱被清空到了新买时候的空杯状态。

我的咳嗽在感染后第17-18天基本痊愈，体力也恢复到了之前水平。居家检测期间，我们目睹了全国爆发疫情，民众在网络上大肆反抗过度防疫与层层加码，而我看着手机中的红码，不知道如何是好。23号和26号，我们被安排了上门核酸，等待着结果出来后的27号解封。而我等来的是这样的三步走通知：

「阳性病例治好了回社区处理方法：

1、回小区后，单人单室，居家健康监测（每日报体温和健康情况），不能出门，约出院后第4天和第7天的核酸，直接填表一中心的上门核酸。第8天等核酸结果阴性，可以解除黄码。

2、出院后第8天到一个月内，到双桥医院测核酸（具体地址可以直接把图片发给阳性病例），预约加微信1720xxxxxxx或1521xxxxxxx预约核酸。

3、1个月到1年内，都是单人单管，不能做混管。」

和通知中不一样，我第一步迟迟没有走完。我当时整天谢邀，说自己人在小汤山，绿码伴身边。而如今「自由」生活开始了，红码却迟迟不解除，我不能理解。社区表示跟疾控上报多次；疾控表示查不到我的阳性记录，没办法操作；七彩家园表示自己已经不是集中隔离点而升级成了方舱，不再会处理相关事项；小汤山表示他们是医生团队，让联系社区；12345电话打不通，小程序登记后又回到了社区，社区跟我骂了一顿疾控之后让我继续等着；然后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一天又一天，直到社区也看不下去，开始怂恿我报警。我内心产生了很多问号，只是改一个码已经需要警察介入了吗？

又是一堆电话，一堆沟通，社区见我不想报警，放我出小区门提前开始我的三步走的第二步。我往返一小时去了双桥医院，做了我的单管核酸（美其名曰「复查」），顶着红码回到了小区。小汤山的医生态度恶劣，但是最后也松口表示他们帮忙联系一下转出部门，看能不能重新办理一次转出。终于在12月5号，我已经“自由”后的第8天，迎来了久违的绿码。而距离我开始居家隔离已经过去了33天，时间都去哪了？

尾声：失语的阳性患者

我有个朋友几乎跟我同时有了发烧症状，之后嗓子疼和鼻塞时间也是吻合的，再然后是咳嗽和无力，甚至我已经康复后的两周她还依然在每日咳嗽。而我俩的区别在于我的核酸「出了一点小问题」，而她每天都是阴性。因此她天天在家办公，而我被转运再转运，完成了小汤山之旅。而前文提到的出国际差的朋友，由于没有国内阳性记录，所以回国后没有收到任何「特别关照」，没有红码，没有双桥定点医院做核酸，没有单人单管，没有在大众视野中几乎失语的「阳性患者」身份标签。也是因为如此，我才留下了这些拙劣的文字，单纯以为记录本身就已是反抗。

我在小汤山的室友是一个快递小哥，供职于某大型快递公司，87年的，衡水人，老婆和俩孩子在老家，全家指望着他这份工作过活，而他的工作没有底薪，按件收费。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钱，跟我在小汤山躺一天就是没有收入的一天。而我俩同时入院的时间是11月10日，就是能挣一笔钱的双十一期间。他雇了三个众包的快递员帮他送货，结果这三个快递员都感染了，也把他给传染了，他被老板关照成了背锅角色。他每天除了刷抖音，就是跟其他感染或者隔离的快递小哥们打电话交流信息，或者是被客户催件，或者是晚上用钉钉app开始在线会议，听老板数落他抗疫不力，要承担责任。网上众声喧哗的时候，他关注的是积压的那一万多件货，以及他装满货的三轮车。社区想趁此机会把他们的快递点清理出小区，不准备再给他们租房，他跟各个快递小哥一起努力周旋，却不知结局如何，出院后是否还有自己的住所。

由于都有咳嗽症状，我俩也只是偶尔交谈。他跟我说今年可能只能干到这儿了，回去以后领导让他担责，这个快递站肯定就没办法做下去了，所以准备回老家过年，等开春了再回来找下一家快递。我代入了他的角色，如果是他居家检测期间再被封半个月呢？如果是没有车的他去偏远的双桥医院每天做核酸呢？以及我俩都会持续一年的单人单管要如何执行呢？我找不到答案，或许生活自有答案吧。只是有那么一次，他跟我谈起自己曾在香山快递点送货的快乐时光，进公园不要门票，还有一次给一个老首长送快递还被送东西的快乐，那一刻，应该是他快递生涯的高光了吧。临出院之前，我把行李箱送给了他，我们没有互留联系方式，但是留下了真实的「北京折叠」故事。

今天带着绿码下楼扔垃圾，下意识戴上了口罩。路上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戴口罩。首先我不会传染给任何人，我的核酸CT值早就超过了35。然后任何人不会传染给我，理论上在六个月之内我都是有抗体的，胜过一切疫苗。我终究只是习惯了，习惯有时候真的很可怕，就像小汤山与肖申克的高墙一样，酋长告诉安迪这就是体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这是你被逐渐磨平的过程。就像现在新政不停颁布，全国各地开始逐步放开，人们即将习惯新的生活，会把十天前自己的愤怒和抱怨抛之脑后，会重新抱怨通勤抱怨堵车抱怨996抱怨一切向钱看，无论是33天还是3年，人心易变，人性却很难改变。

所以时光真的被偷走了吗？我在隔离期间读到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做好各种意大利旅游攻略的人坐上了飞往意大利的飞机，出舱的时候工作人员却对他说「欢迎来到荷兰」。他大吃一惊，为什么不是自己一辈子都在做梦的意大利，他开始抱怨，开始哀叹，开始觉得不尽如人意，但是如果他静下心来，会发现荷兰节奏更慢，有风车，有郁金香，有伦勃朗。我在11月2号那天晚上还收拾好了第二天去健身房的衣服，然后9天以后我就已经躺在小汤山了。所以生活哪有那么多意大利啊，欢迎来到荷兰。我在荷兰看完了整个一季脱口秀大会，用掉了42G的流量，读完了17本书，听完了9门课，喝完了上百瓶的水，也拥有了和病毒和解的机会。

是的，欢迎来到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