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英伦印象,我相信大部分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些经典画面:可能是大本钟前行色匆匆的风衣男女,可能是红色双层巴士驶过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可能是泰晤士河上的游轮正好穿过伦敦塔桥,也可能是身着红色制服、头戴黑色熊皮帽的士兵正在白金汉宫前进行换岗。
这些深刻的印象大多来自伦敦,来自那些宏伟的教堂与古老的城堡,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来自英国的城市。从苏美尔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建立人类第一座城市开始,城市就是文明最集中的体现。因此,在英国的城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最纯正、最浓郁的英伦文化。这次旅行,我们一家三口走街串巷,或是乘坐双层巴士的上层,从伦敦到爱丁堡,从格拉斯哥到贝尔法斯特,从利物浦到约克,在不同的城市中看到了迥异却又一脉相承的风景。

在英国城市中最值得看的,当然是那些质量极高且门槛极低的博物馆与美术馆,我在上一篇《眼花缭乱的博物馆》中已有详细介绍。但除此之外,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更宏大、更生动的展场。以伦敦为例,走在街上,最无法让人忽视的就是建筑。相信建筑专业的行家必然会有不一样的视角,不过大部分游客包括我们都只是小白。
我姑且能区分哥特式的尖顶、罗马式的圆拱、巴洛克式的华丽,也能认出都铎风格的半木结构和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排屋。但也仅限于此了,所以比起建筑史的专业解读,我更着迷于建筑背后的故事、它所见证的事件,以及那些功能与巧思中浅显而直观的智慧。
英国的城市建筑,就像一本可以触摸的立体史书,新的和旧的堆叠在一起,每一座城市都是一个独特的章节。要知道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也正是英国的独特之处,近几百年来英国本土的政治环境一直比较稳定,但历史事件却不少;国力的强盛和国民心态的自满使当时的建筑标准都极高,甚至网上都说,越接近现在,英国的建筑质量越糟糕。幸运的是作为游客,可以从中看到不同的“城市进化史”。
在伦敦,你可以触摸到两千年前古罗马人砌筑的城墙遗迹,转角又能看到在1666年大火(The Great Fire)后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时设计的教堂。当我们漫步在一些古老的街区,时常会看到一排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房中间,突兀地夹着一栋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这不是刻意的设计,而是来自二战时期的“伦敦大轰炸”(The Blitz)。

这种新旧交织的“城市补丁”,无声地诉说着伦敦人民的坚韧。在天际线上,小黄瓜和碎片大厦则代表了伦敦的现代建筑,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时空交错感。
北上至苏格兰,城市的表情又截然不同。爱尔兰一边是遵循中世纪肌理、蜿蜒曲折的老城,另一边则是启蒙运动时期规划的、严谨对称的乔治亚风格新城,中央是矗立在死火山岩上的城堡俯瞰着全城。

回到英格兰中北部,城市的建筑语言变成了坚实的“工业红”。 曼彻斯特和利物浦,这两座工业革命的引擎,它们的城市传记是用红砖和铸铁写就的。漫步在曼彻斯特的运河边,或是利物浦的阿尔伯特码头,那些由旧仓库和棉纺厂改造而成的公寓、博物馆和创意空间,没有被推倒重建,而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这种对工业遗产的尊重与活化,令人印象深刻。

我妈常说去欧洲玩就是看“宫保鸡丁”,前三个指宫殿、城堡、基督教堂,最后一个指什么我忘了。在观察欧洲城市建筑时,有一个部分是无法绕开的,那就是无处不在的教堂。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宏伟哥特式尖顶,到散落在街区中不知名却依然精致的社区小教堂,它们共同构成了英国城市的天际线。但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它们在当下的社会角色。
与国内许多寺庙主要作为宗教场所或旅游景点不同,英国的教堂依然保持着强大的社区影响力。我们常常看到,教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满了社区音乐会、二手市集、亲子活动甚至分发食物的通知。它们是社区的议事厅、艺术中心、慈善据点,也是任何人在喧嚣都市中可以随时推门而入,寻求片刻宁静的庇护所。我常常在逛累的时候会进入教堂休息,有一次还幸运的看到了交响乐队在十字架下排练。

每次欧洲之旅都会给我一种深刻的体会,不了解基督教,就很难真正读懂欧洲。
我们会发现所有的城镇核心就是教堂,这让我经常联想到一些中世纪城市建设游戏,往往第一步就是建设教堂,随后然后整个城镇才围绕着它慢慢生长起来。现实中正是如此,教堂往往就是一座城镇历史的起点和地理的中心。
这种认知,也延伸到了艺术欣赏中。在参观美术馆时,面对大量以《圣经》故事为题材的画作和雕塑,如果没有相关的宗教知识背景,你将无法理解画面的叙事、人物的象征意义,以及教会作为当时最大的艺术赞助人,是如何深刻影响了艺术的创作方向和风格。
战胜巨人歌利亚的少年大卫,为耶稣洗礼的施洗者约翰,代表女性母爱的圣母玛利亚,这些都是欧洲人耳熟能详的文化符号,一如我们的“武圣”关羽、“诗仙”李白或代表叛逆的孙悟空。
在建筑、生活、艺术之外,宗教也带来了一种“关心到每个人”的人本理念。
这里的城市道路大多狭窄、蜿蜒,并非我们国内游客习惯的宽阔笔直的“康庄大道”。无论是爱丁堡那些被称为“Close”的陡峭小巷,还是曼彻斯特北区(Northern Quarter)迷宫般的街道,它们都遵循着数百年前的路径,天然地限制了车速,将空间的主导权悄悄还给了行人。
在英国的城市中走街串巷无疑是一种享受,小路蜿蜒不知道转角会有什么惊喜,道路两边店铺林立橱窗设计令人惊叹,随处都是公园、广场、市集,这里的道路就是目的地,而不是可以省略的过程。作为在多个国家驾驶过的十几年老司机,我对交通一直很感兴趣。这源于我在国内驾驶时常常思考的问题,好的交通设计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核心是人车分离。往往那些最混乱的交通场景,都是人车混行的结果。行人、车辆、自行车的通行设计理念是截然不同的,车辆需要的是通行效率,但行人要结合城市商业的发展,享受城市发展的红利。市民应该有权利在他们建设的城市中,舒适愉快的瞎转悠。不过分离的设计极其考验规划,像有些动辄八车道、十车道的马路,用冰冷的隔离带将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巨大的街区,看似气派,实则拉远了人与人、人与城市的距离,对行人极不友好。
这种“人本”的理念也体现在商业街景上。英国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各有特色,从字体、材质到设计都彰显着店主的个性和品味,共同构成了一条充满活力的街道。相比之下,我们很多城市为了“市容整洁”而推行的“统一招牌”,虽然整齐划一,却也抹杀了城市的个性和烟火气,显得呆板而乏味。有时出门旅游看见满大街熟悉的汉庭、银行、地产广告、统一外立面,不禁会让人沮丧。

更不用说那些无处不在的公园和绿地了。它们就像城市的“客厅”和“后花园”,为市民和游客提供了充足的休憩空间。英国的公园设计理念与国内也是截然相反的,国内的公园除了设计好的路线外,其余90%的面积都是景观区,甚至恨不得用栅栏将道路围起来,再种上拉人的蛇草。英国人却恨不得将公园的每个角落都能让你可以“随地大小躺”,草坪又松又软,随处都是儿童游乐场。一个城市是否宜居、是否对家庭友好,看它为孩子们提供了多少自由玩耍的空间就知道了。

我去过许多城市,特拉维夫、香港、曼谷、纽约、首尔等等,它们最让人深刻的不是宏伟的高楼,而是骑楼和连廊,是那些作为人在城市中感受到的温度和尊重。
英国的城市之所以好逛、好玩,不仅仅因为那些固定的景点,更因为它是一个巨大的文化舞台,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诞生过的旋律,远比建筑本身更动人。

在决定旅行目的地的时候,有些地方你绝不希望敷衍地走过,潦草地归来,英国,正是如此。
这种体验贯穿了我们的整个旅程。在爱丁堡,我们寻找着 J.K.罗琳写作《哈利·波特》的大象咖啡馆;在伦敦,我和安安在国王十字车站的9¾站台挥舞魔杖;在“一毛不拔之地”的克拉克森农场,我们享受了午后的啤酒;在海格力克城堡,我们缓缓地走下大厅内的楼梯。


这些故事、电影、音乐和历史事件,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与脚下的这片土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你知道得越多,旅行的乐趣就越浓。一个普通的街角,可能就是福尔摩斯追捕莫里亚蒂的路线;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墙上可能就挂着一块标明牛顿或狄更斯曾在此居住的蓝色牌匾。
有人说旅行无聊,这太离谱了,空虚且无知的始终是灵魂本身。
归根结底,城市旅行的乐趣,在于“阅读”。
你阅读它的建筑,看到的是一部关于文明演进、工业崛起与战火重生的史诗;你阅读它的街道,体会到的是一种尊重个体、以人为本的设计哲学;你阅读它的文化印记,则是在与无数的传奇故事和经典旋律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
在这些城市里,我们不仅看到了风景,更亲眼见证了不同人的不同活法,理解了历史如何塑造今天,文化如何滋养生活。安安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工业革命的意义,但她会记住曼彻斯特运河边红砖仓库的独特样貌;她或许此前不知道披头士是谁,但她会记得在洞穴俱乐部里和我们一起手舞足蹈的快乐。
下一篇,是关于英国乡村的,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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