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面对男性袭击者，女性不应该携带（或使用）任何防身武器，因为男性会抢走武器，并对女性造成更大的伤害。」
以知乎为例，很多关于女性安全防卫和防身武器选择的问题下面，总会有一个非常英明睿智的答主，以各种方式把这个理论重复一遍。
据说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可能变成真理。没有训练经验的小白，听同样没经验的键盘侠胡扯，可能不由自主就信了。他们可能还会接受一个后续的建议，叫做「女生只应该练习如何逃跑、如何呼救」。
逃跑和呼救是题外话，以后再聊。只看「女生不应该持械自卫」这个观点，我觉得它不一定对。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随之而来的生活方式也不一定对。
某些未必明白真相的、未必有经验的、甚至动机也不明确的人，对你说了一句不一定有依据的话，你居然就会听，而且居然 TMD 还信？
说起来，推销员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向中老年人推销各种养生保健品，给大爷大妈们洗脑……好像也是类似的套路呢。
回归正题。针对文章开头的流言，我们要先思考两个问题：「这个男性袭击者是什么样的」，以及「这个女性防卫者是什么样的」。
双方的体格（身高，体重，膂力）的差距有多大？双方的训练水平和技术水平相差多少？换句话说，我们是在讨论是桃子公主大战库巴、乔汉娜对阵安度因，还是「一个普通女性」面对「一个普通男性」？
如果双方都是普通人，那么男性相对于女性有膂力和体格上的明显优势，这是毋庸置疑的。
接下来要再考虑一个问题：「女性手里的防卫武器是什么」。是没有棱角、靠重量和速度造成杀伤的钝器，是有尖有刃咬到皮肉就出血的锐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除了杀伤力的差异，不同的武器在「抢夺」时的难度也是霄壤之别。练过的人自然都懂。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女性是否学过如何使用她手中的武器」。这也很好理解。最先进的西洋火枪，在愚昧的义和团拳民手上，也不过就是根大号烧火棍。
所以，当我们讨论「一个膂力/体格占优势的徒手男性，对持武器的女性实施缴械，究竟有多难（或者说有多容易）」这个问题时，至少需要确定上面这样一些条件，然后才能判断「女性手里的武器，到底是不是给坏人准备的」。
嘴炮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我们找来了四位女性做实验中的防卫者。这四位同学中有三位身高 160 上下，第四位 168。四人体格都不算太壮，基本没有专门的肌肉力量训练经验。其中两位是路人小白（完全没有任何训练背景），一位是中鸟（曾经断断续续练过两三年马伽术和短棍），还有一位是老鸟（和我一样，都是 UKM 的初级武器格斗教练）。
扮演攻击者的男性有两位。其中一位是我。另一位（小 D）是我 Kali 课上的学员，练了三个月武器格斗，同时刚考过马伽术 P3 级别。我们两人平均身高 180，平均体重 73 公斤（对，我就是那个被平均的）。攻击者在体格和受训经验上对防卫者有明显优势。
本着宽容原则（以尽可能有利于反对方的立场进行辩论），我们的实验规则对攻击者稍微有利，对防卫者比较苛刻：
这里「决定性伤害」的判定更加苛刻。对于棍棒，我们认为只有打击头部或手肘以下视为有效，要求击打力量足够大，而且至少命中 2 次（头部）或 3-4 次（手或手臂）。打其他部位一概视为无效（等于男性攻击者躯干和下盘开「霸体」）。
对于刀具，如果是捅刺，我们要求至少命中 2-3 刀。如果是划砍，我们认为只有命中颈部直接有效，砍中其他部位只视为轻伤。
为保证安全，所有实验者都佩戴击剑面罩和手套。扮演攻击者的男性为了便于缴械，都佩戴 MMA 手套。扮演防卫者的女性戴 MMA 手套或 UKM 武器实战标配的冰球手套（略不利于保持持械手感）。
我们的实验使用以下四种武器：
完整版视频链接附在文章最后。这里先给懒人版结论：
第一段实验的结果完全符合预期。棍子作为钝器，对力量值要求高，攻速慢，只能打出普通伤害，偶尔暴击可以出眩晕和骨折，但是概率极低。最要命的是，钝器非常吃距离判断，这对于小白和中鸟来说都是超纲题目。只要判断失误，或者被对方的假动作骗到，就会挥空。一旦挥空，对方迅速近身，棍子就成了累赘，很容易就被夺走。
不过，当老鸟选手调整好状态的时候，棍子也有机会发挥它的威力。在后面的几次实验中，老鸟一旦能用前手和步法控制距离，连续挥棍，无论打头还是打手，都能在短时间内打出暴击效果，有效结束战斗。
没有专门的力量训练、武器格斗训练和实战经验，一般女性绝对不可能用棍棒打出这样的伤害。不懂武器也没受过训练的自媒体作者向她们推荐甩棍类武器，不一定坏，但必然蠢。
匕首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它对力量值要求低，攻速快，不吃距离，造成穿刺伤害，对无甲单位有加成，还附带流血、恐惧 debuff……近战之王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老鸟选手就不用说了，有刀对徒手就是屠杀，干脆利索结束战斗。
稍微增加难度，允许攻击者出拳，结果毫无分别。一拳打脸是掉血，换脖子上挨一刀是丢命。
换成难以刺击但也更难被缴械的爪刀，结果还是一样。这一记带刀平勾拳能轻松豁开半张脸，一般男性暴徒不死也会吓破胆。
中鸟选手可能一开始是情绪调动不足，没有入戏，面对认真负责扮演坏人的小 D，迟迟无法表现出攻击性，结果连续两次遭到「抱」应。
不过，当我换下小 D 之后，中鸟同学的攻击性已经酝酿完毕，于是打出了相当高的穿刺伤害。虽然攻击者两次都成功缴械，但平心而论，现实中只有嗑药喝酒、开动狂暴嗜血 buff 的疯子才有可能承受这种伤害而不倒。在一般情况下，已经可以视为防卫成功。
最大的惊喜来自于小白选手二号。因为毫无经验，她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挣扎了半天还是被缴了械。到这里为止的情况都很符合键盘侠的预期：女人嘛，就是不该用武器，那武器都是给坏人准备的！
但是，但是！我们现场教了两分钟，告诉她刀的大致用法、攻击部位和基本的战术原则，再来一次实验，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无论是中鸟还是小白，只要稍微接受一点刀的训练，能够调动一些攻击性，要击杀徒手男性键盘侠，应该可以取得乐胜。
拍到战术笔这一部分的时候，实验参与者的体力和精力都所剩不多，所以我们只简单拍了几段。我在实验之前就预期战术笔会比棍棒更好用、更难被缴械。结果发现战术笔的表现还稍稍超出了预期。
与匕首类似，小白选手因为毫无准备，毫无经验，第一次实验中没做出任何攻击就被迅速抱摔。不过，经过两分钟的现场紧急培训，在第二次实验中她就做出了有效的规避和打击。
第一次反击「瘫痪」了小 D 的一只手臂。当然，这只是他的主观受击判断，我们并没有喊停。他就用另一只手继续进攻。接着第二次反击直接刺中了颈动脉，这就足以结束战斗了。
真实的战术笔（例如我惯用的一款）头部是有尖的，材质是钨钢。这一击可能不会像匕首一样捅穿脖子，但造成足够的硬直和伤害、让女生有一个逃跑的机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如果是老鸟呢？在比较糟糕的第一次实验中，老鸟选手在遭到搂抱的情况下连续多次大力捅刺攻击者的腹部和肋部。虽然最后被抱摔，但攻击者很难完成缴械。可以认为防卫者此时还有一战之力，不会马上被秒杀。
第二次实验就又变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小 D 在突进试图抱摔的过程中，左侧面部同一个位置连续遭到三次有效捅刺。有理由推测这三次攻击至少能暂时（或永久）瘫痪攻击者的一只眼睛，这个伤害足够迫使一般的攻击者停顿动作。
从概念上来说，战术笔是一种非常合适现代城市环境的防卫工具。它在日常状态下是一支签字笔，在应急状态下可以破窗也可以破脑壳，加上体积小、重量轻、便于取用且合法，可以说是接近完美的防身武器选择。
看过上面的文字、动图和完整版视频，相信各位对几种常见武器的适用性有了一个概念。几位参与实验的同学的主观反馈和我们的实验结果是一致的：对受训经验有限的一般女性来说，防卫武器的选择应该是匕首大于战术笔，两者远大于棍。
我们实验中用的橡胶匕首是训练道具。如果是同等规格的真刀，按国家的现行法律属于管制刀具，不能买也不能随身带。但是刀刃长度小于 9cm 的各种求生刀是合法的——起码淘宝上可以随便买。9cm 确实不如 18cm 长，但人的腹腔有多深，颈动脉外面覆盖的皮肉又有多厚呢？而且小一点的刀更轻、更便携，反倒比大号的刀更合适女性使用了。
迷你版的近战之王也还是近战之王。不服气的话，可以先想想前不久在上海街头被一把剪刀扎伤的几位市民和警察叔叔。
当然，无论长短，刀具在地铁等公共场所总归不太便于携带，至少不能放在包里。考虑到这一点，女性可以在家里或车辆中备一把刀，在日常非自驾出行时优先选择战术笔。训练经验明显达不到我们实验中老鸟同学的一般女性（甚至男性），均不推荐使用棍棒类武器。
除了武器种类，另一个决定性的因素是防御者的攻击性（Aggression）。攻击性意味着主观上有战斗的欲望和意志，有不惜伤害对方保证自身存活的觉悟。在 IKMF 和 UKM 的训练体系中，我们都非常强调「在遭到攻击时瞬间爆发出足够的攻击性」，对力量处于劣势的女性来说尤其如此。
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会存在动态的心理博弈。加害者主观上认定对方体力弱、胆子小、不敢或无力反抗……以至于加害的成本远低于收益。他们的心理预期是「我是强者，我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应该可以将对方吓倒」。如果受害者真的被吓住，没有主动反抗，或者这种反抗是软弱无效的，就会助长加害者的气势，使其侵害行为加剧。
反之，防卫者如果能在第一时间爆发出强大的攻击性，并将其付诸行动，就有很大的机会打破攻击者的心理预期，并反过来对其造成类似「奇袭（Surprise Attack）」的效果。有时候单单是这种心理冲击，就足以让加害者产生犹豫和混乱，动作变慢，侵害强度减弱——这就进而为防卫者制造了反击和逃走的机会。
在实验中我们多次看到，防卫者一旦不敢做动作、不知道如何做动作，攻击者就会趁机突进，有很大的概率取得控制或完成缴械。当防卫者敢于坚决使用武器反击时，即便训练水平不高，仍然有机会重创攻击者，而攻击者也会更加谨慎、退缩。「狭路相逢，勇者胜」，此之谓也。只是「拥有武器」而不懂「如何使用武器」或没有「武器的心态」，就会如清兵遇上日军，一路挨打，丧权辱国。
因此我们似乎可以推论，只向女性推荐「防身武器」是不够的，必须配套推广武器的使用和武器的心态。后两者的精进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但「初步的上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至少我们在现场用几分钟就能稍为实现。
我们的实验存在一个局限。因为集中讨论「坏人缴女生械」这件事，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女生遭受突然袭击，来不及掏出武器而遭到缴械」的情况。但，就像我们几分钟能教会小白基本的刀具使用原则一样，教会一个人如何携带和拿取武器，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以「掏不出来」这样的理由否定女性携带和使用武器，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可参阅下面的文章：
另一个可能的疑问点是我们对实验武器的选择，以及对武器威力的界定。比如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夸大了战术笔的打击威力，认为被这个小家伙捅几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战术笔其实是这一类武器中威力最小的一种。
如果她手持的不是战术笔，而是这样一支兼具魔法削弱和物理输出功能的战术手电呢？
如果她手持的不是头部呈钝角型的笔，而是这样一把兼具爪刀稳定性，以及战术笔的隐蔽性/合法性的颈刀呢？
受到条件限制，我们的实验也没有纳入具有生化杀伤效应的武器和投掷类道具。如果女生手边有一罐辣椒喷雾和一块板砖呢？……
抬杠绝对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做这个实验是为了验证一个未经检验的流言，说是挑战也行。而挑战、验证、颠覆或者证实，最后都是为了佐证我们的现实行为和选择。受到生理结构的限制，女性在膂力和体格上较男性整体为弱，这是现阶段的客观现实——但这不代表女性无权（或者无资格）做些什么事来抹平这个差距甚至实现反超。武器（包括使用武器的训练）正是能够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因而对于弱者意味着一种权力。
只看体格，我们人类在大自然中毫无疑问是弱者。为了拉平武力的差距，我们的祖先拾起了石块，造出了长矛，发明了弓箭，并不断精进它们的使用技艺……于是得以传承至今，然后才有了我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手中的这一把刀，这一把刀背后的使用方法，就是一代又一代祖先积淀下来、留给我们的传承。拿起它，你就获得了凝聚在其中的人类智慧和心血，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把刀或者一支战术笔，加上几分钟的学习，究竟能抹平多少身高、体重、肌肉量、训练经验……上的差距，在这个实验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个很初步的、直观的答案。如果不用武器，实验中的几位女性要花多少小时、多少年去训练力量，或者练习拳击之类的搏击/武术科目，才有可能成功抵挡这两位男性的徒手攻击？两相比较之下，身为女性或体弱者，应该优先选择何种手段、何种方式提高自己的防御能力呢？
反过来再想想，基于某些毫无根据的理由，试图劝说别人不要获取武器、不要懂得武器，（或者说，获得权力），这样的人背后有何动机，其智商水平相比于发明武器、善用武器的人类先祖，又会差出多少呢？
不需要多说了吧。
文末附上完整的实验视频：
笔者系 IKMF（International Krav Maga Federation，国际马伽术联盟）个人防卫技术教官和 UKM（Uno-Mas Kali MMA）初级武器格斗教练。
本文和配套视频中出现的实验和动作，在没有专业人士指导的情况下切勿自行模仿，以免发生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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