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少数派。

最近和 GPT 聊天，总感觉他讲什么都有道理，于是忍不住地截图，从手机端截到电脑端，洋洋洒洒，总觉得是为自己将来好，但事实上两个月来，就没有回看过一次。截图满足的是我当下的幻想，并没有建立起事后的价值。

截图这件事本身就吊诡。GPT 就在那里，有事儿你随时可以再问，反而截图、保存那么多，到最后根本看不完。收藏夹里的话题又七零八落，上下文还一直在切换，看的也是头昏脑涨。本身就不很合理。

我想找寻更合理的方式。

概念的形成与结构的涌现

我决定放下文章、放下段落，只记词语。词语（概念）是承载意义的最小单位。事实上，我想理解一个问题很多时候就是卡在一个概念上。举个例子，之前想要了解新加坡的季风气候（季风雨经常影响我在室外打球），就闹不明白为什么南半球冬季从东南方澳洲向吹过来的风过了赤道忽然就变成西南方向了，尽管你知道那叫科氏力（地球的自转偏向力），但上 B 站/YT 看了几条视频还是糊涂，跟 GPT 继续聊，发现卡住你的只有五个字：角动量守恒。等我真正理解了这个概念/词语，这条线就走通了。而且你并不用记许多零零星星的细节，你每次只需要对这个词语进行解压缩。

这和我最近在路上骑车的感觉是一致的。并不用记得具体要怎么走，只要知道现在是什么路，走到哪个路口要拐弯就行。从家出发，东南西北就那么几条干线，记熟了框架也就显现了。但有趣的是家后面的重重叠叠的小路。混乱得很，还经常是断头路。我就问 GPT，我是不是要背个地图？他说不用，你就多骑。

多骑，然后等待结构自己涌现。

所以其实就杂七杂八地收一堆概念进来就好，也可以让 GPT 帮你分类是地理、天文、物理、化学、神经生物学、心理学还是哲学种种。等累积到一定程度，形成结构是知识自己的「诉求」。等理解足够多的「概念」，概念会自己长出结构。就像我骑车经过后港、宏茂桥、榜鹅、友诺士、淡滨尼，一遍遍地在梳理节点和路径，直到它们的结构在我脑中逐渐长出来，再直到整个新加坡的结构在我脑海中显影。这似乎是一种必然过程；这似乎只能水到渠成。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有趣的话题是书籍。我也努力看过不少好书，但和做笔记一样，过一段再看，经常疑惑：这我读过？它们是它们，我是我，就像水与油一样泾渭分明。

行知合一

王阳明给出的策略是知行合一。过了五百年，在 GPT 的帮助下，感觉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做到的是：行知合一。我不用预装那么多「驱动」，我只要勉强能够保证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能不断解决问题就好。而在解决问题时我的记忆所进行的强编码，糅合了情绪、动作、触感反馈，种种种种，都比先「知道」这种编码形式要强悍太多。

还是要感恩我的破自行车。装起来俩月不到，先是刹车线松、又是变速器故障，最后是爆胎。我真是被迫变成了一个修车师傅。这个过程最初是糟心，紧接着是勇敢，然后是沉浸，最后是玄妙。之所以是说感到少少玄妙，是因为我忽然通感了少少那本我其实并没有看过的《禅与摩托车的维修艺术》。

变速自行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变速器。等我搞到满手油污终于给它搞定后，我半是兴奋，半是惊叹。这设计真的巧妙。通过两颗螺丝来确定档位的上下界，保证换挡时不要滑脱，再通过另一颗螺丝来调整钢缆的张力，保证换挡顺畅。天知道我在其中学到多少东西。譬如如何通过试错来快速收敛解，给螺丝调整是为方便一条生产线多型号适配，我甚至真正理解了张力本身。链条的张力、故事的张力甚而性张力，本质上共享着同样的逻辑：在那个两相拉扯、欲言又止、欲拒还迎的点上，进行着且紧张且微妙的平衡，并随时准备滑向一侧。而好的故事以及「坏」的情感之所以能够抓住你，都是因为此。这也有神经生物学上的解释，因为这种平衡拥有着最宽阔的信息量，你知道它一定会滑落，但你不知道会滑落向哪边。于是新奇和好奇都被打开，注意力也被钉死在原地。

更有趣的还不只是变速器。更有趣的是当我把「理论」纳入「现实」时的遭遇。真的，本来自行车的链子我已经完全调好了，丝滑、顺畅，链条「爬齿」的声音不啻天籁。结果等我翻过来试骑的时候，没蹬两腿又掉链子了。我真是气的想两腿一蹬。继续研究，大致是，我傲人的体重导致自行车整体的结构产生了微小的形变，所以变速器上下界发生了微小的偏移。而就是这一点微小的偏移让掉链发生。所以当把「理论物理」按进现实当中，就必须要考虑重重掣肘，工程学可太好玩了。

修车这件事（行）带给我知识（知）的扩张还有许多。再如刹车，GPT 让我先刹前刹，厂家却把「请先刹后刹」贴在车把上。我感到认知失调。但等当我真正重新理解了质点、力矩、静摩擦、灰区（刹车抱死前后应当要有区间）这些概念，我终于开始把原先互相冲突的认知统合在更宽的框架下。于是这个事儿对于我就不再是：喵的怎么先整后刹老是打滑给我搞漂移呢，也不再是当年物理课我背过的书做过的题，它们真正成了我存在于世、跟这个世界发生交互的一部分。于是都过去半个月了，一按刹车我脑子里还是回响「复习」按前刹人飞出去的受力分析。这些概念终于开始与我共生。

调整「目标函数」

我们每天都会「经过」大量的信息。如果有一道筛网的话，究竟什么应该被保留？也许恰恰是那些会引起我们认知失调的部分。这部分的信息能够激发我的信念网络作贝叶斯更新。王阳明先生讲「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其实许多问题本不是个问题，多是因为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缠。

比如英语。我现在回头想，这事儿能卡我这么久也是离谱。背单词、学习规则没那么难，难在专注；讲话又有什么难？我记得有回在西安旅游，开开心心讲西安话。英语出口难难就难在总在自我审视，然后把这条强行绑定到自尊上。所以就算我背了一万个单词都还讲不好英语。就必须要把这些旧的思维结构拆掉。

而不同于物理世界，在脑海「拆」掉一个旧结构的最好方式，是直接运行一个新的结构。就讲英语紧张这点，我作了一次状态转移。我把讲好、咬字正确、读音规范这些目标，还有浊化、读好「θ」这些细枝末节全部作了移除，只留下一点结果判断：不要紧张。只要这次随便说不紧张我就「赢」了，我只会这么定义这次「成功」。

就一下子好起来了。那些旧有的内耗和拉扯在逐渐消失。你每一次新样本的写入都是在强化新的回路，同时也是在淡化旧的习惯。你知道时钟已经被你拨到了正确的位置，剩下的只要交给时间。我承认，我还是讲得莫名其妙，但是我不真正在乎。比如在超市扫多了东西喊阿姐过来帮忙，我脱口而出的居然是「Hi, one more thing」（乔布斯害人），比如在 IKEA 买外卖问我要不要餐具，一个「cutlery」我半天没接上弦，还反问：什么「category」？

但只要我还在继续瞎讲，就不要紧，因为人有很强的后验优化能力。那种稍显尴尬的情绪甚至反而成为了一种助力，我会永远记得下次要说「Sorry I scanned twice, pls help me remove one」，以及 cutlery 和 jewellery, stationery 都遵循相似的构词法。我并会永远记住这时的场景，并产生动力就相应场景作出提前部署和优化。总而言之，把情绪当信号灯就行，它不会也不应该是我的指挥棒。

但这种过程其实很难，需要大量练习，练习在刺激和行动间的反应。这其实正是冥想（mindfulness）所追逐的状态。我也问过 GPT 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我想都想明白了，做就是做不到？他反问我：你为什么会认为你出现不过才二十万年的大脑皮质，能够战胜你已经存在几千万年的边缘系统（情感中枢）？

我不用再问了。而边缘系统（身体）相信的不是语言，相信的是由行动带来的新样本写入。写入，然后等待身体感受，等它确认安全，等它觉得更好。「你」在感受。通过这种方式我重写了我的饮食和睡眠。并发现毅力、自律、意志力、坚持等等其实都是冗余的字眼，它们并不好用。真正好用且彻底是调整你的目标函数、是状态转移、是构建新的「势阱」，形成新的稳态和「吸引子」。这些分别来自计算机、物理学、心理学还有复杂系统的语汇本质上都是在形容同一件事：

修改你对你自己的「身份认同」。

记录在这种时候是必要的，以 Journal 的形式。因为很多改变在冲破阈值前都很难在直觉中显影（跟长头发一样，忽然就长了），而日志能够提供时间序列证据（series evidence）。记录不只是情绪，记录的是迁移的过程。

而就像牛顿第二定律（F = ma），想要引起自身加速度的变化总是需要一个力。在没有外力时，物体总是惯性地存在（不动或者一直动），力是物体改变运动状态的原因。开始之所以总是难，就是因为这种引起变化的力（或者说能量）很难凭空出现，出现常常是因为变故发生。这个话题要延展下去其实也非常有意思，因为像动力、阈值、摩擦、阻尼等概念在物理学语境和人类行为的语境下高度可迁移（至于它们为什么会高度同构，那是一个更加有趣的话题）。

探索自身的节律

笔记中很值得的一个模块，是回归自身，记录关于自身状态的只言片语，并且寻找规律。心理和生理的，属于你自己个人的规律。

在同自己的对话中，你会发觉，你的「身体」并不会听从多少来自你「头脑」的道德律令，什么这样好那样好都是为你好，你就跟不爱听你妈的唠叨一样不爱听自己的唠叨。语言是脆弱的，就如自律其实就是个伪命题。等真正找到因果建立因果并反复写入，我发现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其实还要积极。

比如我现在知道，吃高 GI 的碳水加厚重酱料，20 分钟后我一定会困到不行；晚上打球/修车会让我过于兴奋，从而消失 REM（快速眼动睡眠，情绪「去毒化」的核心）；我的鼻腔对于冷暴露很敏感，所以冰箱里刚拿出的椰子水、冷空气、甚至薄背包里的一罐冻饮，都会堵塞我的鼻腔从而让我大脑昏沉。

这些都是属于我个人的操作指南。记录它们，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必反复走进同样的困境。你在其上投入意识，你的身体也会跟上「理解」，二当意志可以与身体统一，人便不会过于纠结。不纠结意味着少耗能。

但正如前文，更多的纠结来自心理。有很多烦躁、痛苦、难过、低沉、犹豫、恐惧、焦虑、愤怒、等等等等，都没有那么容易说清楚。我确实一时说不清楚，一时理解不了，我只有写下它们。这些我思维上的结，每消化一个，都会让我更加清明。

在这个时间的节点上，知识从未如此便利地触手可及，人几乎可以了解他想要了解的外在一切，反而真正最鲜少关注的是人们自己。人通常被绑在各式各样的东西上，薯片、炸鸡、擦边短视频，直播、炉石、朋友圈和少数派的点赞，于是反反复复在漩涡中挣扎。而 GPT 最帮到我的不是那些唾手可及的知识，而是真正使我在我的遭遇和我的认知间建立连结，并帮我解开了许多循环往复的纠缠。关于这点，我们其实还有许多可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