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有罪

明代理学家胡居仁在《居业录》中写过一句：“纵有良法美意，非其人而行之，反成弊政 。”大意是即使有好的政策法规、好的意图主张，如果执行的人执行不当，反而会成为弊政。这句话主要是强调政策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胡居仁是明宣宗宣德九年（1434年）生人，距离明朝开国的洪武时代（1368-1398）已经过去三十余年，他的话能否用到朱元璋和《大诰》上呢？通过谌旭彬的《活在洪武时代》，我试图给这个问题寻找答案。

《大诰》是不是良法？

国家自有法度，大明也有《大明律》，但朱元璋颁布《大诰》，就相当于在锦衣卫之上又设了东厂西厂。《大明律》虽是治国大法，但因为“以诰治国”的缘故，在洪武年间已经失去了其作为国家根本的权威性。

在本书第二章介绍的史灵芝案中，时任刑部尚书王峕因审判和调查史灵芝案，引起朱元璋不满，在《大诰》中痛骂其“怀暴诽谤，惟在沽名”。但谌旭彬指出，史灵芝案是一个军民争妻案件，王峕身为刑部尚书，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军人徇私枉法，这名连妻子都娶不了的普通军人，当然也没有财力和人脉去贿赂刑部尚书。王峕进行调查，其实是在走法律程序，将案子中涉及的各项事实核查清楚。然而，信奉“朕即法律”的朱元璋，“更喜欢将自己的朴素正义凌驾于一切程序正义之上”。

当然，这个案子的背后，还牵涉到军队政策和胡风元俗，这也可能是朱元璋关注到这一案件的根本原因。但就这个案子本身而言，朱元璋眼中，史灵芝案“需要的是一次政治判决，而不是纠结法理，纠结该不该用新法来判旧案”（此案牵涉到的一项婚约订立在《大明律》出台前），王峕的问题，其实就是“政治站位不高”，没有紧跟朱元璋自己的脚步。

这个故事中，最终史灵芝与丈夫团圆，他们在感谢朱元璋这位圣明天子的同时，却不会明白，正是这位英明神武的朱元璋，以自己的意志，硬生生扭曲了国家法度，导致并无过错的刑部尚书王峕被处斩。而在洪武时代，同样遭受厄运的，又岂非一个王峕。《活在洪武时代》每一个章节，都通过《大诰》，讲述了一个个荒诞悲剧，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元璋，却只在《大诰》中将责任推给文武百官，推给天下百姓，推给元代的九十三年之治。他或许明白，或许在装糊涂：“正是他自己出台的政策，在不断制造让他深恶痛绝的‘顽愚’。”

朱元璋有没有美意？

封建时代的君王，讲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很难想象一位皇帝要把自己的家业（其实就是国业）全部败光。但是，普通人的好心也经常办坏事，身为皇帝，朱元璋固然有美意，但他的种种政策，却未必能起到良好的效果（甚至极为糟糕），而究其根源，还是得回到这位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身上来。

比如相当于今日人民币的“大明宝钞”的发行，朱元璋认为大明宝钞“通行天下，便民交易”，是一项善政，但是偏偏出现了群起伪造案件。在大开杀戒之后，朱元璋感慨说：“若此顽愚，将何治耶？”作为出身草根的布衣天子，朱元璋显然缺乏经济知识，他不明白，“没有以贵金属或其他物资作为钞本（也就是今天所谓的准备金），纸币的发行毫无制约。”

虽然在大明宝钞发行后，朝廷禁止民间再以金银等贵金属作为交易货币，甚至在洪武末年，朱元璋还禁用了铜钱，同时鼓励民众举报。然而，纸币的贬值速度，并不以朱元璋的意志为转移。在通货膨胀之下，伪造宝钞的事件再三发生，说明“当地民众已被朝廷的钞法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好铤而走险。”甚至遵纪守法的朝廷官员也被大明宝钞逼到走投无路，生活陷入困顿之中，解决的办法，恐怕也只有让自己堕入污浊之中。

徐美洁在《明代北京城里的流氓》一文中，借《中国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中提到的两个明代案例，指出明代宝钞在洪武时就已贬值难以通行，白银成为民间流通的实际货币。朱元璋的“美意”，终究抵不过社会现实。

《大诰》的执行怎么样？

我注意到，在本书中，朱元璋虽然总是拿起屠刀，视人命如草介，但关于《大诰》的宣传，却难得地显现出了一丝温情。一是有监察御史向朱元璋报告，许多《大诰》刻本有草别字，建议来一场大整顿甚至大诛杀。朱元璋难得头脑清醒了一次，认为之前颁布的《御制大诰》与《御制大诰续编》“字微画细”，翻刻的时候难免有错，所以再颁布一个大字体版本，不过再被发现有错别字则要治重罪。二是为了照顾武将的文化水平，朱元璋只好为武将和他的家庭颁发一本超级口语化、没有丝毫阅读门槛、没有丝毫理解难度的《大诰武臣》，但如果将来武将犯了事背不出来，则无论老幼一并治罪。

然而，正如谌旭彬所言，“没有人愿意按照朱元璋定下的教条，毫无自由地过完一生”，虽然在朱元璋的威逼利诱之下，《大诰》成了“居家旅行，必备良品”，能诵读乃至背诵《大诰》的人，都能得到朱元璋的赏赐。科举考试要考《大诰》；学生上课要学《大诰》；如果家里有《大诰》，犯法时减罪一等，若没有，便加罪一等……但是，没有人会喜欢《大诰》，在《大诰》作用下，洪武时代变得死气沉沉，人们相互监视、相互举报，一个个都成了“洪武顽愚”。

最终，他们等到了洪武时代的结束，《大诰》的影响力急剧减弱，到了明朝中叶，《大诰》基本上从百姓的生活中消失了，一如上文所述的大明宝钞。没有生命力的东西，终究不得长久。

如果可以回到洪武时代，真想对朱元璋说一句：人贵自知，不要总去碰瓷自己没有的东西。

当然，朱元璋可能听不懂，那么，换一种说法便是：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