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叙述的“间断平衡”

“老板，你过年时有没有去看徐克导演的《射雕》啊？”

随着关系慢慢变近，我和小兔在店里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不再是那种一人沉默地敲键盘，另一人沉默地读书的情景。不过相对于读书，我对去电影院“找虐”的兴趣并不大，小兔也没劝我一起去看电影，只是说高千和匠仔春节时一起去看过电影后，高千问了匠仔许多关于成吉思汗和元朝的问题，没办法一一回答的匠仔最近干脆约了一本《元朝的兴亡》来读。

“我记得匠仔对外国汉学家的著作很感兴趣，之前好像还问过我有没有宫崎市定的书来着，”我用手机检索了一下这本《元朝的兴亡》，“这本的作者是田村实造，是京都大学的著名学者，不过，我对外国汉学家的著述，一直是有疑虑的，总不会真的‘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吧。”

“这个问题，好像高千以前也问过匠仔，匠仔说他更看重外国汉学家的视角与方法，”小兔给我做了杯咖啡，她的手艺已经很纯熟了，尽管限于书店的地段，没能得到太多的展示，“他去年还花了很大的功夫，校对了美国汉学家包弼德研究金华学术的一本书呢，因为书里面提到了‘金华四先生’，他还特地去买了个‘北山’手提袋。”

“‘北山’原来是指何基啊，”感谢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查询这些东西也非常方便，“不过好像施蛰存的笔名也叫北山来着。对了，匠仔是今天把书拿过来吗？读书也需要时间的。”

“嗯，他下班以后拿过来，”小兔自己也抿了一口咖啡，“他写书评的Deadline快到了，说我们不必细读，由他来分享，我们补充提问就好。”

“果然，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我话锋突然一转，“小兔你的翻译工作怎样了，可别拖到Deadline哦。”

“呀，差点忘了，”小兔连忙转向我，“帮我解一下围裙，我们换班吧。”

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页

“读这本《元朝的兴亡》，我脑海里冒出来的，反而是之前读的《我从达尔文那里学到的投资知识》里的一段话，”周末的分享会上，匠仔上台侃侃而谈，“普拉萨德提到了‘间断平衡理论’，在生物学上，指的是物种的进化往往会在短期内产生‘突变’，放在电影里，就是人物传记电影往往会模糊掉这些英雄人物和名人生命中较为漫长的停滞期，只着重刻出其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而在这本书里，就是将元朝一百多年的历史，浓缩到铁木真、忽必烈和元顺帝三位帝王身上，其他几位在位时间平均三年，未产生重大影响的皇帝，就全被一笔带过了，甚至不如马可·波罗占的篇幅多。”

“这就是所谓的‘抓重点’吧，铁木真建国，忽必烈灭宋，元顺帝亡国，这可以说是元朝最重要的三位统治者了，”我对元史并没有那么多的了解，但也算是个历史爱好者，“至于书中花了不小的篇幅分给马可·波罗，或许是如书的解说所言，‘它既是中国史，却也不仅是中国史’，‘介于中国史和世界史之间’。因为蒙古东西征战的缘故，讲元史不可避免地牵涉到周边各国。比如因为忽必烈两次东征日本，所以这本书里也分润了不少篇幅给当时的日本幕府。”

“也许从田村先生等作者看来，元朝的东西方交流才是重点吧，除了马可·波罗，书里还介绍了传教士、丝绸之路、以及指南针等发明对西方的影响，”高千把书翻到《大旅行家马可·波罗》这一节，“其实读了这一章节我才知道，马可·波罗的父亲尼科罗·波罗以及伯父马菲奥·波罗是更早到访元朝，面见忽必烈的商人。也就是说，后来跟随父辈到访元朝的马可·波罗是‘二代目’。如果不是因为他在狱中创作了《马可·波罗游记》，恐怕历史上也不会记载这精彩的一页了。”

“所以要多阅读、多见识、多写作，”小兔笑着说，“下次我们一起读刘子超的书吧，我们都是INTJ，我很想看这个I人是怎么写旅行文学的。”

“安排。”我们四个举杯，一致通过这一提议。

我是外国人，请为我介绍元朝历史

“这段时间单位组织我们培训使用DeepSeek，重点就是提示词，”匠仔继续下一个话题，“这本书读起来，就好像是在问人工智能，‘我是一名日本读者，请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为我介绍中国元朝的历史’一样。虽然日本学者面向日本读者撰写著作，用一些日本人熟知的历史事件来类比无可厚非，但我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像书里提到成吉思汗和忽必烈，都用丰臣秀吉来做比喻，感觉有点为丰臣秀吉‘抬咖’了。”

“日本战国时期有两位‘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他们也被称为‘今之卧龙’和‘今之凤雏’，”我们几个之前讨论过《黑牢城》，所以对这两位书中出现的人物还挺熟悉的，小兔就特别喜欢这本书，还找了相关的大河剧来看：“作为军师，他们还是有水平的，但这种比附，确实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自抬身价’。”

“书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比附，比如将南宋灭亡与日本的平氏家族覆灭联系在一起，从忽必烈击败阿里不哥继承汉位，联系到丰臣秀吉在山崎合战中击败明智光秀，”匠仔继续为我们梳理，“不过另一方面，这本书花了相当的篇幅，讲述了忽必烈派兵两次东征日本，也就是文永之役和弘安之役。算是补上了我知识里缺失的一环。”

“这两次战争，蒙古都因为天气原因输了，”作为中年男人，我其实也是个军事爱好者，书里的这一部分看得还算认真，“但是书里花了一节的内容，专注于讨论‘为什么元军会战败呢’？最后得出了‘元有五败，倭有三胜’的结论。但说实话，日本的侥幸胜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神风’的庇佑，元军主力都没有机会完全发挥实力。也就是说，元军的那些问题，固然是存在的，但并不是直接导致元军失败的原因，那么书里花那么多的篇幅进行讨论，真的有必要吗？”

“本书的解说里，京都大学的杉山正明就说，在日本史上，出了近现代，此前和此后都几乎没有对外战争，这话说得很不当，显然是忽略了唐朝和明朝两个时期日本对朝鲜的侵略。但日本作为一个岛国，本土遭到入侵，应该就是从文永之役和弘安之役开始的。中二一点说，就是‘第一次接触’，”匠仔作为“老二次元”，‘中二魂’还在熊熊燃烧，“对于日本来说，这是认识自己属于‘世界一员’的重要事件。而当时出现的‘凶猛强大的世界帝国蒙古’和‘远东弱小的岛国日本’这种二元对立模式，则一直延续至今。按照葛烈腾‘日本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的说法，其实我们自己，也可能有类似的思维模式，比如自媒体上再三炒作‘兔酱’和‘鹰酱’的对立与冲突。但是就像解说里说的那要，简单地以大小、强弱、敌我来进行二元区分，虽然浅显易懂，但也非常危险。”

“我爸妈经常刷的短视频，其实就洋溢着浓郁的‘二元对立’，”小兔摇摇头，“解说里说要‘准确掌握事实，以宽广的视野进行综合判断，还原历史的整体面貌’，又谈何容易呢？这本书里评价成吉思汗，就说他‘宽容与仁慈’，我都感觉有点太美化成吉思汗了。”

誉人不增其美，毁人不益其恶

“其实我看电影时就在想，郭靖说几句话就让成吉思汗停止攻宋，是郭靖的面子大呢？还是成吉思汗另有顾虑，”高千小时候作为“乖乖女”，并没有看过金庸武侠作品，全靠匠仔科普才了解了大概，“我一直觉得，作为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是个胸怀天下的英雄，征战四方的霸主，是绝不会有所谓‘妇人之仁’的，不过匠仔和我说，历史上确实有丘处机‘一言止杀’的说法，看来我对成吉思汗的了解还是不太全面。”

“这本书里论证成吉思汗‘宽容与仁慈’，主要是指他击败结义兄弟扎木合后，以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方式处决了他，”匠仔轻轻握住高千的手，又给我和小兔喂了一口狗粮，“这本书里也提到成吉思汗西征，如果对方反抗，蒙古军队就会将对方的壮丁充军或杀死，如果对方负隅顽抗或者杀害使者，蒙古军队就会彻底破坏城市，屠杀全部居民，前几天我还在某个社交平台上看到‘两军交战斩了来使会如何’这样的问题，蒙古军队这不就给出答案了。”

“书里特别提到，成吉思汗在西征时显得特别残酷，”我接上了匠仔的话，“而当蒙古征讨西夏和金国时，对待俘虏则更为宽大，所以‘我们很难想象蒙古军在西征时会特别残酷’，但毕竟成吉思汗作为开国君主，推行的是铁腕手段，又不是心怀仁义道德的儒生君子。在心爱的孙子（察合台之子）于巴米扬攻城战被流矢射杀后，成吉思汗为了给孙子报仇，破城后进行了残酷的屠城，并‘彻底毁坏了所有的物品’。如果这样的人也能称其‘宽容与仁慈’，那我们几个人岂不是人均圣人？”

“除了评价人物，书里也还有些写得不清不楚的地方，”小兔也顺势接过我的话，“我记得书里有一节写青年成吉思汗，也就是铁木真遭遇的危险，他被泰赤乌部抓住后已经危在旦夕，但一个叫锁儿罕·失剌的人，却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帮助了铁木真好几次，这才让他虎口脱险。这个锁儿罕·失剌和他的孩子应该是泰赤乌部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帮助铁木真呢？就像《三体》里那个要地球人‘不要回答’的三体人那样。”小兔摇头说：“书里面没有提，而且锁儿罕·失剌父子，后来的命运如何，书里面也没有提。”

“书里固然有这样那样的不足，那其实也有许多地方写得不错，”匠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比如对元顺帝的评价，说‘他的一生，就好像是元朝一代的缩影’，元顺帝幼年时遭遇流放，生活困苦，类似于成吉思汗的早期生活，后来元顺帝任用脱脱，尝试采取汉化政策，又类似于忽必烈。最后他沉溺于藏传佛教，过上穷奢极侈的生活，这应该对应了元朝后半部分统治者的通病吧。”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元顺帝最后并没有战死或投降，而是让出大都，率部北上草原，最后死在了草原之上，”我继续补充匠仔的话，“这本书对元朝的灭亡似乎还略有赞美，称他们‘淡然让出了国都’，不过蒙古人在中原统治了近百年，曾经的‘马背上的民族’再也不能适应草原了。根据书里的描述，北元部分势力后来投降了明朝，并在靖难之役中抓住机遇融入了明朝。但是，北元残余势力形成的鞑靼，和另一部落瓦剌，与明朝又形成了三角制衡的关系。而在‘土木之变’男主角、瓦剌的也先汗被刺杀后，从成吉思汗开始的近三百年历史，也到了翻页的时刻。”

“不以元顺帝，而以也先汉来结尾，是不是也反映了作者的历史观呢？”高千说，“也就是将回到蒙古的北元政权当作‘流亡政府’来看待，直到也先死亡，北方暂时没有了能威胁明朝的力量，元朝才真正意义上‘亡’了。”

“改变历史走向的，既可以是锁儿罕·失剌一时的‘妇人之仁’，也可以是也先部下阿剌知院的意外反叛，放在日本史里，就是明智光秀策划本能寺之变了，”匠仔笑着说，“但就像我们没办法通过这本书知道锁儿罕·失剌为何帮助铁木真；而阿剌知院背叛的原因为何，书中同样没有提及。大概只有通过其他著作，才能寻找答案了。”

“我们先走啦。”我和小兔没让匠仔和高千帮忙收拾，赶紧把他们送出店门，两个人卿卿我我，一直在店里喂我们狗粮，这可实在受不了。

“店长，匠仔一开始说的那段，《我从达尔文那里学到的投资知识》，你有看吗？”小兔问我，我点点头，这一段非常精彩，我读的时候确实有留意到。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本书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并不怎么精彩、乏善可陈的故事，可能也只有薄薄的一册，”小兔暂时放下手里收拾的工作，抬头看我，“但我希望，我人生今后的每一页，都能写上你的名字。”

“普拉萨德不是说，生命的全部意义，并不在于生理上的‘活着’，而是在于‘生活’，”我稍微蹲下来一些，好平视小兔，“重点是能不能过得精彩，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精彩的生活，但是呢，认真过好每一天，让自己觉得没有虚度时光，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那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努力好好过吧，”小兔吐了吐舌头，“请多指教哦。”

“这种台词是不是太老套啦。”我顺势想摸小兔的头发，她笑着躲开了。

再怎么说，表白也该是我表白吧。

希望我能早一点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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