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加年度征文活动 [记录] 赛道

2024年的最后一天，要以什么方式告别呢？被告知31号不用来上班时，我就开始琢磨，于是便产生“一个人去朝圣”的想法。

上午我把猫送去宠物店洗澡，取来自行车放到院子里，三个多月没骑，满是灰尘。把刹车片和链条洗刷一遍，将车架上的灰尘擦去，在太阳下晒干，给车胎充满气。把猫接回来，换件适合骑行的衣服，便向径山出发！

为了路上遇到更好的风景，我刻意绕开国道，选择小路，骑行距离多了4公里。这不算什么，出门骑行就是为了遇见不一样的风景，带来不一样的感受，距离的长短，路是否好走都不重要。出发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一共40公里，预计五点半到达。担心抵达后恐怕太阳落山，天几乎黑了。我不得不快马加鞭，一刻不能耽搁的向目标前进。

我一路上走街串巷，经过很多杭州郊外的村庄，路上几乎没有车，村子里的人也很少，没看到年轻人，只有老人和狗。老人骑电瓶车在环村小道上不快不慢的行驶，车里放着编织袋和锄具。放眼望去，路两旁都是田地。有一半土地没有长任何庄稼，黑色土壤略显湿润，一片死寂孤独的裸露在地表；另一半土地搭起白色大棚，里面种着各种蔬菜。一辆三轮车停放在马路中央，上面整齐的堆放半车莴笋，农家正在棚子里忙碌。在巷子里时而闻到烧饭的香味，错落的房屋间，冒出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枯草阴燃时稀薄的烟熏味。

那味道猛然将我拉回中学时代，同学们都在学校念书，我却被流放在外。独自一人走回家中，一家人--父母、叔叔，人很多却记不起具体还有谁，正在忙各自的事情--红砖每次传递三块整齐的排列在空地上。看到我回来，却丝毫没有理会，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毫无存在感”如同冬天独特的孤冷与萧瑟，在人生不同阶段叨扰我的心情。

一个人骑行真是好不寂寞，连说话的伴都没有。

我想起去年失业的那段时光，喜欢和朋友一起骑车，到处闲逛。随处遇到一条安静且空旷的优美小路，就停下来拍照，录视频。而如今，我失去了欣赏风景的雅致，只能一个人不停的向前骑。我在一个水库前停下来，河水几乎干涸，一只白色大鸟站在低洼处，用长缘梳理翅膀上的羽毛；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躺在河边晒太阳。我感到口渴，却没有水，转身继续向前。右拐进入一条笔直的公路，路旁的小竹棚吸引了我。里面有一条长长的木凳，似乎是为等公交而设；里面却没有人，也没有公交站牌。我把车停在路边，去不远处的超市买水，回到竹棚里坐在木凳上休息。没有想现在的处境，没有想未来的打算，更没有想朝圣的意义，心满意足的与好友们分享沿路的所见。

还剩十公里路，预计五点十分到达，我马不停蹄的向前赶终于缩短了时间。此时仍然不知疲惫，甚至体力充沛。我继续勇往直前，殊不知前方的路越来越坎坷。

径山寺位于海拔793米的山巅，山上有盘山公路高低起伏，从山上俯瞰，如同一条巨蟒缠绕高山。山林间全是高大挺拔的竹林，景色尤为壮观。盘山公路长约十公里，却不像平常跑过的平坦道路那么简单。一路上有不同程度的爬升，难度比龙井线的两公里陡坡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像一只蜗牛，从山脚一点点向上挪动，已经流干的汗水，此时又往外溢出豆大的汗珠。我在半山腰停下来，面朝竹林环绕的高山，站立不动，目光像指针横扫前方。右侧是碧水如玉的湖泊，中间是巨大的拦水闸，左边是百米深渊。嘴里大口大口的吸着尖叫。

又是一段陡峭的上坡，我把配速盘调到最小，继续一鼓作气。双脚转动速度犹如风火轮，累得气喘吁吁，让人只想高声呐喊。山林间回荡着我的惨叫声，真是哭笑不得。“人生之路就像这盘山公路，有起有伏，上山骑得有多艰难，返程时就有多畅快”，我以这种方式安慰自己。爬坡！爬坡！我努力的蹬，没有想过放弃。

到达服务区，再想骑上去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我推着车在门口到处徘徊观望，轿车有通行证才能进去，自行车还要再环6公里山路。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马上就要黑了，难不成就这么回去？

我灵机一动，发现一条径山古道。把车放在停车站，决定步行上山。

古道长约两公里，一路都是台阶，由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石块铺成。天空像是一张白纸逐渐被墨水浸透，路上遇见的都是迎面下山的人，只有我一人往山上走。“山上寺庙关门怎么办？”，我忽然担心起来，心里打起退堂鼓。石阶旁的指示牌写道：“距路口480米，距径山寺1470米”，像是在提醒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站在一旁放松双脚，调整呼吸，擦去头上的汗珠，心中犹豫不决。我下了几层台阶，来到较大的平台上，在原地打转，吮吸几口尖叫，接着向山顶走去。

一路上没有听音乐，没有长时间停留，没有欣赏沿途的风景，没抬头仰望天空。一直低着头注视脚下，像流水线工人不带任何感情的把脚下的石阶一个接一个的送走。一位带小女孩爬山的母亲向我搭讪，我顺便问道：“山上寺庙还开门吗？”

“我下来时还开着。听说今天有年会，好像不关门。”

“年会是几点开始？”，我好奇的问。

“十点半，你上去等一等还能一起跨年”，她回头对我说，此时我们已经相隔十多米。

我开始兴奋起来，朝着山上小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我一边斗志昂扬的走着，一边琢磨起跨年。新年一到，我即将迎来32岁，正是年富力强、血气方刚、有闯劲的年纪。以前的我太胆小，内向，好高骛远；不敢正式自己的欲望，不愿屈服于平庸普通的现状，不承认自身确实存在的缺点。这种抵抗，让我产生自我厌恶感。当我客观的看待作为人的多面性，逐渐接纳自己身上的优点和缺点，我开始喜欢自己。一个人是否能够自洽，就是要看能否与自己独处，是否喜欢独处时自然表现出来的人格。现在的我拥有比以前更充沛的体力，更成熟的思想，更为稳重、更有见识。很显然，我能与自己很融洽的相处。我爱上骑行的我、游泳的我、跑步和写作的我，爱上那个专注在喜欢的事情上表现出自信的我。

到达山顶，天色彻底黑了。寺庙里有一行人着装统一，穿着灰白色冲锋衣，大概是公司集体来寺庙团建祈福，他们排成一条长队有说有笑的打自助茶水。一位长辈问候我：“一个人爬上来的？”

“嗯”，我望着灯火通明的院子，问道：“寺庙还能进去吗？”

“可以进去，今天不关门”，他说。

“年会什么时候开始？”，我问道。

“晚上十二点”，他说。

我感到惊讶，朝着寺庙入口走去。

“现在下山，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他在人潮中朝我说道。

“没关系，我骑自行车来的”，我回过头，举起手上一直拿着的自行车头盔。

寺庙里十分空旷，只有寥寥无几的游客。我站在佛像前，拿起桌子上的三炷香，没有点燃，闭目冥想。我为父母祈福，为亲戚朋友祈福，想到我——刚才风尘仆仆的赶路，如今顺利站在这里——长吁一口气，心中默念道：“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我想起村上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中对年轻人所讲的人生建议：“年轻人假如不吃苦，就能蒙混过关，当然是好事一件；吃苦受难绝不是乐事一桩，只怕还有人因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重整旗鼓。”，我以为三十岁就能平稳度日，在固定的人生节点完成必要的大事，安然度过一生。一路走来，我总是吃苦不断，直到现在从未获得过片刻安宁。

我不满上天的安排，较劲道：“既然没有好路走，那就折腾吧！”。

“不过，假如您此时此刻刚好陷入了困境，正饱受折磨，那么我很想告诉您：“尽管眼下十分艰难，可日后这段经历说不定就会开花结果。”也不知道这话能否成为慰藉，不过请您这样换位思考、奋力前行。”，村上的这个转折，又给我带来一丝安慰。

折腾不止，直到看到希望。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我担心体力不支，在寺庙的商店里买了面包和巧克力，边下山边撕开面包大快朵颐。依然保持斗志昂扬的姿态。唯独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感到恐惧，身后始终一片拔凉，不敢回头看，更不敢胡思乱想。我打开手电筒，脚踩滑轮似的滑下台阶，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血爪，从背后抓我的衣领，我飞速的向前跑试图挣脱。我一刻不敢停留的跑下山，好在没有踩空、崴脚，双腿矫健有力，恐惧感让人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得累。

到山脚下一切才刚刚开始，还有35公里骑行之路。在山里夜骑是什么感受？一路下坡不用脚蹬就能飞速的转起来，“上山有多艰难，下山就有多畅快”终于应验了。美中不足的是，需要集中精力控制好方向和速度，注意力被来自黑夜的恐惧牢牢锁住。千万不能朝马路边空旷的树林里看，那里藏着太多细思极恐的东西，一旦被吸引，脑海关于幽灵、鬼神的画面都不由分说的扑面而来。

“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伴着急转直下的下坡和转弯，我高声嘶吼着。心里想，我刚拜过佛，求了家庭美满、事业顺遂、平平安安，还处在佛祖的庇佑中。在离佛祖不到三公里的路上谁敢动我？在方圆百里的杭州，谁敢不接纳我？我向寂静无声的黑夜呐喊，向无法预测的未来呐喊，一声声的喊出：“啊~我什么都不怕”。其实内心害怕极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坦然面对。当我把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呼喊声像是一缕薄烟吸附在黑夜的半空，我的难过与愤慨随即消失不见，反而换来无限的勇气。

回家的路上不敢再走乡村小道，选择走国道。一路上灯火通明，我关上骑行灯，放起音乐，缓解身心的疲惫。这一次朝圣之行非常顺利，虽然三个多月没骑行，依然驾轻就熟。来回八十公里，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历时六小时，走得干脆果断，没有坚持不下去的迹象。这可能要归功于平时坚持跑步，体质不断变好。同样的，我相信自己其他方面的坚持和努力都不会白费，尽管有时焦躁不安，对未来充满悲观和怀疑。既然选择在路上，就一定要走下去，直到看到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