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听到父母辈说，以前的饭菜没有荤腥，上学的道路漫长而艰难，冬天即使在家里也要受冻… 更不要提祖父母一辈经历的战争、饥荒和漂泊。在ta们的眼里，今天青年人的生活，即使是平凡的生活，也是美好的。无论未来算不算有希望，当下的生活条件都算得上非常幸福了。然而在今天，如果给与我同代的人们做一次街头采访，能真心说出“我很幸福”的恐怕非常少。我原本觉得，这一篇文章的主题应该是“为什么平凡的生活是值得过的？”。动笔后很快发现，相反的问题也同样成立，即“为什么我们觉得平凡的生活不值得过？”。

这其中最核心的原因，我想就在于幸福感的来源，从直接的体验变成了比较。人的身体所需要的东西非常有限，睡觉只能占据一张床，饮食只吃得下一日三餐。至于许多名贵的食材，无论口感还是营养相比日常的饮食未必有巨大的优势。然而在今天，虽然大多数人的身体需求已能得到满足，却仍在试图用物质填充精神上的空洞。曾看过一个帖子，问古代皇帝的生活与今天的普通人比究竟如何。一部分人会说，古代皇帝虽然享有全国的资源，但不可能得到现代这样便利的手机、高铁、飞机，不可能吃到各式各样新品种的水果、冰激淋等加工食物，也没有现代人丰富多彩的文化产品，所以没有现代人幸福。但还有一些人会说，虽然今天的人技术发达，但享受不到太监宫女的侍候与敬畏，还是比不上古代的皇帝。持有第二种想法的人，显然就是把比较，而非体验本身看作了幸福的来源。最近似乎还有一类短剧的题材很常见，比如一夜之间，全世界人的力量都下降一万倍，全世界人都厨艺都下降一万倍。平平无奇的我，一瞬间就变成了超人，获得了卓越的地位和众人的尊敬。如果说内卷竞争是在资源总量不变情况下进行的零和博弈，那这些短剧里的臆想还要更加可怕一些。不惜降低全世界所有人的生活水平，也要凸显主人公的相对优势和特殊地位。

卢梭曾说：“随着观念和感情的相互推动，精神和心灵的相互作用，人类便日益文明化。... ...最善于歌舞的人、最美的人、最有力的人、最灵巧的人或最有口才的人，变成了最受尊重的人。这就是走向不平等的第一步；同时也是走向邪恶的第一步。从这些最初的爱好中，一方面产生了虚荣和轻蔑，另一方面也产生了羞惭和羡慕。这些新因素所引起的紊乱，终于产生了对幸福和天真生活的不幸的后果。”今天我们恐怕不会因为吃到一颗普通的苹果而感到幸福，但如果吃苹果的时候，在短视频里看到某地的难民连粮食都吃不起，心中的幸福感就升起来了。我们也不会因为穿的衣服能御寒保暖而感到幸福，但如果带上某些品牌的标志，幸福感就升起来了。一个月前的工作日，我正在为周末即将到来的坏天气感到遗憾，却不经意间散步到十分钟路程外的小花园，那里有一片盛放的樱花林。这片樱花美得让我有些惭愧，惭愧我为什么要挂念远处的花朵。我究竟是为了去赏花，还是为了朋友圈下面的定位？

我们从小就听闻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在许多人看来是通往幸福的途径，但我觉得反而是阻止我们获得幸福的障碍。最大的问题出在目的“人上人”。在物质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努力成为“人上人”，在实际生活体验的角度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古代普通人很多还要在温饱线上挣扎。但是在今天，物质和文化资源越来越丰富，生活选择越来越多样，一个人真的要财富自由，甚至在富豪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才配追求幸福吗？心理学家阿德勒认为，沉迷于比较心态的人，容易把人和人的关系看成阶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然而如果想要在人际关系中收获轻松和幸福，则更应该把不同的人看成在同一个平面上，朝各自的方向前进。虽然方向不同，但并无高下的差别。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欣赏和发掘自己生活里潜在的乐趣。

说完后半句，前半句“吃得苦中苦”也问题很大。这是把努力和乐趣对立了起来，认为只要努力便一定是苦事，一定要受了罪，才标志着下足了功夫。不排除有人靠着忍耐，能获得一定的成就。但历史上最杰出的天才们，ta们之所以能够投入异乎常人的时间和精力，恰恰因为ta们在事业中总能收获乐趣。所谓苦，只是我们旁观者以己度人。这本来是视角的差异，却被一些人当成了努力工作的必须。自己喜爱和擅长的事不去发掘和发展，反而把忍耐痛苦当成了通向更好生活的必经之路。忍耐之于实现目标是有益的，但我绝不相信这是唯一通往幸福的路。

除了上面的问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里，还蕴藏着一种思维方式，那就是延迟满足。延迟满足对于实现长远的目标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但我们常常据此得出另一个荒谬的结论，那就是只有实现目标之后我才幸福。“等到上了大学，你就幸福了”，“等找到工作，你就幸福了”，”等结婚生娃，你就幸福了”，“等到退休，你就幸福了”。成年人嘲笑童话幼稚，自己却天天用童话式的想法自我安慰。延迟满足走向极端，干脆把自己人生的幸福问题推给了后代。可后代的幸福怎么办呢？干脆再生个娃，让后代的后代想去吧！幸福生活在这种思维下，成为了海市蜃楼，永远向它进发，却也永远走不到。

还有人试图用心理学家的理论为这种幸福的海市蜃楼背书。最常用的就是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理论。常有人说，我钱还没赚够，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都满足不了，怎么敢想爱、尊重、自我实现？但马斯洛的理论从来都不是绝对化的，人的生活也不是绝对化的。以安全需求举例，有人觉得自己收入不足，工作不稳定，或者没有房产，没有足够的钱应对大病，所以还没有满足安全需求。可即使成为富豪，突如其来的天灾、交通事故、无药可医的绝症、金融市场的震动，也能够瞬间摧毁你的安全感。更何况在马斯洛的理论中，人在某个阶段会有关注的主要需求，但从来不会绝对化到能够把其他需求排除在外。我们父母辈小的时候，远没有今天这样富裕，面对的物质、医疗条件也差很多。按今天许多人的标准，无论是财产、能力还是科技水平，在那种条件下生活恐怕都不够安全。可那时候的家庭里难道就没有爱、接纳与尊重吗？那时候的人在平凡的劳作和个人爱好里，就不可能达成自我实现吗？足以见得对马斯洛理论绝对化的理解是多么荒谬。

当然，站在2025年的当下，谈幸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面对减速的经济，紧张的就业市场，飘忽不定的国际形势，每个人都难免心生忧虑。不像前一二十年，现在的人们很难对未来燃起信心和希望。但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认为我们的幸福观应该开始从延迟满足的未来转移到当下。一个人可以继续展望远大的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今天的自己必须过得像苦行僧。关于马斯洛需求层次较高的三层，有人说，必须有钱，有地位才能赢得。但我认为恰恰相反。靠钱和地位赢得的爱与尊重，别人尊重的只是财产数字和地位，并不是这个人。依靠这种方式获得的自我实现，也很难说真的出于自己的兴趣和意志。如果渴望爱与归属，那就真诚、包容和善良地对待身边的人，也寻找能接纳自己的人；如果渴望尊重与认可，那就在自己的道路上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如果渴望自我实现，那就从今天起寻找、发展自己热爱的事。今天的文化、知识、科技资源前所未有的丰富。更不要提人类社会以外的自然世界。我们都背过那一段课文，“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只要一个人不再把比较的优胜，金钱的富足作为自己追求幸福的先决条件，那ta一定可以从自己的生活里发掘出无穷无尽的乐趣。

追求幸福，如何过好平凡的生活是个大问题，我自知上面的说明是很不全面的。我想强调的更多是一种态度。如果一个人给自己的幸福状态设定了目标，那我也承认，这很大程度上需要来自外界的好运气，靠个人的努力不一定能达到它。但一个人不应该被遥远的目标束缚，如果ta追求的是比现在的生活稍微好一点，稍微改善一点，我相信总会办法可以做到。这归根结底是一种对自己生活负责任的态度，是一种本真的生命力，与能力或者地位毫无关系。在无数微不足道的改善之后，或许依然无法达到那个目标，但我相信那时你一定会赞同我的标题：平凡的生活是值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