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game里根本不是这样！我不接受！”
等到我和熊先生恋爱、同居了好一阵子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居然很多恋人间该做的事都没有做过，比如写情书……不过好闺蜜高千也表示，她和匠仔在大学恋爱时，匠仔也没有给她写过情书，甚至情诗也没有。“进展太快了呀！”
所以，我们两人一致决定，要求熊先生和匠仔这两位中文系的才子，在2026年至少给我们写一首情诗，或者写一封情书。这两天，他们两人对着龚姝的诗集《白》交头接耳、咬耳挠腮……话说，龚姝这部诗集不是收录她35岁之后的诗嘛，里面会有情诗吗？
不过，好歹他们忙活了两周，总算把“作业”给赶出来了。于是我把高千约出来喝咖啡（为了女生间的小秘密，我一个做咖啡的，都没敢在店里拆情书），一起分享情书，不过，后来证明我想得有点多……
亲爱的小兔：
虽然我没有在这本《白》里找到情诗，但有几句我觉得很有意境，分享给你：
不如一起去写吧
成为两本紧靠在一起的书
虽然这首《孤独》并不是情诗，但我觉得这两句很美，很符合我们现在的状态。当然，另一首《当我们在一起爱得够久了》我也想分享给你。龚姝在诗里说了好几遍“当我们在一起爱得够久了/那就再见”，可什么时候才算“够久”呢？根据诗里出现的“医院”“灵魂”“死亡”等词汇，我们可以认为，这里的“再见”等于“漫长的告别”，这句诗也可以直白地改写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但这样，似乎就太直白了，没有诗歌的味道了。
前段时间你分享给我《悠悠荡荡小天国》，其中有一段写小川和企鹅先生到德国一起购置新家具，调整家具位置，就似乎回到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了新鲜感。我觉得，诗歌其实也是这样，一种常见的表达，我们都习惯了，熟视无睹了，就点不起激情了，那么，换一种表达来说，会不会就有新鲜感呢？
从这个思路来说，诗歌像是翻译。当然这么说，在翻译专业的你看来，或许是班门弄斧，而按照龚姝的话来说，是过滤，是停留在滤纸面上的东西。
对了，这首《道别》是《白》这部诗集的压卷之作。龚姝在一开始就说，“每一首诗都在道别”，翻译过来或许是，每一首诗都承载了诗人在创作时的所思所想，而当创作完成，诗人就得和诗道别，和自己的过往道别。
但这么说就太累赘了，所以诗人得把烦琐的部分过滤掉，只“留下生命中的矿物/不被溶解的元素”，这“矿物”和“元素”就是留在纸面上的诗。
当然，这部诗集里绝大多数诗，我都没有读懂。甚至不客气一点地说，全部都没有读懂。我刚才的那些猜测，也有可能是全部错误的。毕竟我对诗歌的理解，已经落后了一个世纪之久。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起读龚姝的诗，就像小川和企鹅先生要摆弄一下家里的布置，我们也可以借用龚姝的诗句稍稍改造一下书店：比如她的诗集分“冬、春、秋、夏”四个篇章，我们可以选用不同季节的诗句搭配甜品——搭配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春季限定草莓塔等等，然后抄录几句做成小卡片，比如《灰烬》里的“这便是玫瑰/及未来一切的样子”，又比如《守旧》里的“我们相互守着/像树一样用三十年时间/完成一次指尖交握”。
你说想要我给你写一首情诗，请原谅我暂时想不出很精彩的句子，从网上抄来情话，也不过是“前人们留下的复写纸”，但我觉得这首《守旧》，或许就描述了我在见到你之前的状态。
那时每一天的我，“心与房间平坦而寂静”，不管是家里，还是二手书店，“样样都是旧的，都是熟悉”。而你的到来，不管是对书店，还是对我的生命，都是“从经久的主干上，生出新的枝桠”。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守着缓慢变化的东西”，同时，我的生命也变得平整、丰富。就像两株树，它们看上去静止不动、沉默不语，事实上却在缓慢地呼吸，呼——吸——
交换着来自明日的消息。
两株树在渴望“新”，渴望“变化”，而这，也是我从你身上所渴求的。
其实写信，也是一种“新”（在触手可及的空间、相互依存的时间里，仍然通过写信来交流，或许也是一种“守旧”）。
今年我们可以多多写信。
爱你的
熊先生
“虽然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感觉还挺用心的，”高千狠狠地灌了一口手打冰咖啡，“我家那位吧，就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了。”
My Lady：
交流诗歌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优秀的诗歌尤甚。所以我想要找一个我们彼此都能理解的角度，比如，最近贾先生又在互联网平台上和罗先生争执起来了。
关于他们之间的争论始末，连财经媒体都报道了，我想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但龚姝有一首《老派的人》，虽然肯定写的不是贾先生，但意外地和他很贴切。
比如诗里写“当蔬菜与云、与人情/颠倒歪斜”，贾先生做餐饮业，又因为蔬菜处理而被推至风口浪尖，他对于蔬菜处理的理解，和我，乃至和很多人的理解并不一样，这不就是“颠倒歪斜”吗？接着，龚姝写“天与海、学与理/均不复往昔”，贾先生的许多发言中，洋溢着他那一代成功人士的价值观，但这曾经让他能够做大做强的理念或者说成功路径，却被如今的许多网友否定、厌恶。这一段最后，龚姝又说，“当一个无错之人/四下无措”，这不正是自认为无辜委屈的贾先生吗？在他的观念里，甚至在“国家标准”（当然那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标准）里，他都没有错，然而在网络平台上，贾先生却被抨击到手足无措了。
这首诗最后写“他要去成为一名战士”，这也可以理解成贾先生要在他不擅长的领域，去和一个高段位的选手罗先生去对抗，或者说决战。然而，这对于贾先生来说实在太难了，他连“保全体面”都很难做到，甚至他越战斗，他的处境越糟糕，他孤胆英雄般的举动，也因为他的老派，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在龚姝诗里，这位老派的人有许多“老派”的习惯，比如遇到果树，他会赞美而不是摧毁，遇到婴孩，他会脱帽，但当他做出重大决定，饮下酒后，他却“拂开枝条”，“与婴儿们吻别”，他似乎不再那么绅士传统，而变得有些激动，这或许是因为他正“迈出重要而应当的一步”，对于贾先生，他身上当然也有一些值得肯定之处，比如专注企业、专注家庭，然而当他“迈出重要而应当的一步”之时，他所呵护与关爱之物，真的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变得更好吗？
当然，给一首诗寻找现实原型是很荒谬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寻求捷径，比如老舍有一篇短篇小说《断魂枪》，其中的沙子龙是不是一个“老派的人”呢？又比如伊迪丝·华顿的《纯真年代》，书中上流社会出身的纽兰·阿彻尔在婚姻之外找到了真爱，喜欢的人还是妻子的表姐，焕发着“美的神秘力量”的埃伦·奥兰斯卡公爵夫人，一个从欧洲的婚姻中逃回纽约的贵族少妇。
然而，纽兰在经过痴恋后的三十年，一直是纽约的“好公民”，他的岁月过得很充实，很体面，就像诗里的“老派的人”。在这个故事最后，纽兰和长子达拉斯同游巴黎，达拉斯鼓励父亲去看望埃伦，然而，来到埃伦家楼下，纽兰却突然丧失了上楼的勇气。他让儿子一个人上去，自己想先在楼下的凳子上坐一会。
这时，纽兰需要的，或许就是龚姝笔下那“标签磨损的酒”，但即便饮下这杯酒，他也未必会“迈出重要而应当的一步”。故事里的纽兰待在楼下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埃伦的阳台。最终，一名男仆收起凉棚，关上了百叶窗，而纽兰也如释重负，他慢慢起身，转向旅馆。
“就说我是个老顽固吧。”这是电影《纯真年代》里，纽兰的台词。而毛尖对此也有评论：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殆尽，但如果你曾经尝过灰的味道，垂暮之年也会在瞬间让你年轻起来。
换言之，一个老派的人，也可能会在垂暮之年，作出重大决定，饮下真实的酒，成为一名战士。当然也可能，他像亨利·詹姆斯一样，他人品不错，至少心不狠；他不放荡，品行端正；但是他没有心。
那么心在哪里？
纽兰的心，或许就在他对埃伦的回忆里，“就像人们想到书中或电影里爱慕的人物那样，而他所失落的一切都会聚在她的幻影里”。
亨利·詹姆斯呢？“你的心已经干涸在你的写作中”。
那么我呢？
就让我把心留在你这里吧。
Yours
Queen
“好吧，确实很有匠仔的风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好边喝咖啡边开动脑筋，“虽然东拉西扯，哦不，旁征博引，但至少还写了那么多字对吧，话说那部老电影似乎还挺有意思的，下回我们可以在书店里放一下。”
“我也没想到，他给我的第一封情书，竟然是这个样子，”高千无奈摊手，“谁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呢，对了，那本诗集你读过了吗？我们要不要像白色情人节那样也写封信作为回礼？”
“还要回礼！”这可真令兔头大。
“要不，我们一起做个情人节限定冬季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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