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歲七十二的婆婆明顯比往年慢滯了許多，走路也沒那個精神勁兒了，踢踢踏踏拖著腿，我在急匆匆往人群中衝了幾次後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
趕緊慢下來，輓著臂彎的手改作牽著，她下意識的一隻手緊緊捏著我，另一隻攀著我的小臂，鬆弛的皮膚有些涼，摸不出這個年紀特有的褶皺，我的心軟了軟，趕緊微微用力回握著，想由此告訴她，不怕，我在。
反應慢了半拍的婆婆，總是在我去廁所或者換登機牌的時候，微微佝著身子，雙手捂著包站在原地，翹首盯著我背影消失的方向，等待我的出現，絕不會離開半步。
不會普通話的婆婆，在鞋櫃前躊躇許久，左挑右選拿不定主意，耐心幫她參考，蹲下為
她穿鞋，系緊鞋帶，她略略有點抗拒，雙腿往後縮了縮，轉而又掬躇的不動了，沒有抬頭看她，眼睛微微發酸。
擔心點錯菜的婆婆，看完這個看那個，猶豫地念叨，炒飯吧，都有蝦啊，吃不得；麵條中午才吃過，換個吧；稀飯糖粉好重，不能吃；叉燒是啥？！甜的啊，血糖高要少吃；燒鵝啊，嗯，晚上要少吃點肉呢……要不你吃啥子我就吃啥子！
笑著安頓她坐下，我買回瑤柱炒飯，一份白灼菜心，一例燒鵝，一杯蜂蜜蘆薈水，偷偷藏了收銀條，要讓她知道這四樣菜給了三百多港幣非得心疼得捶胸頓足來，還得念叨好久。
起飛前長長的晚點間隙，婆婆口若懸河開始拉家常，從抱怨說花那麼多錢那麼麻煩那麼遠領她過來看病，到她跟公公關於買菜做飯洗碗拖地的日常糾紛，再到這十幾年間起碼在我跟前說過上百遍的老掉牙的龍門陣……
她那些扭捏的謹小慎微，
她那些眉眼彎彎的微嗔抱怨，
她那些沒有安全感的唯唯諾諾，
她那些欲言又止的殷殷期待，
讓我突然驚覺，婆婆老了。
但是我知道，她其實是歡喜著的。
201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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