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参与少数派 2019 年度征文,投稿赛道为:多一度思考。
起初我打算写效率话题,手边也准备好了参考资料——一本叫做《超效率手册》的书。有关效率一事的方方面面,从饮食睡眠运动到 GTD、克服拖延、自动化,这本小书的作者都给出了第一手的经验。但想了想,不想就这个话题延展下去。固然是因为珠玉在前:与其看我写的,不如直接看那本小册子;更是因为在我看来,对效率的求索从来都不是第一义的。你可以了解许多方法,使用许多工具,但或许就像从前的我,仍然缺少那个矢志不渝。当缺失了那个要做什么以及为何要做,工具与方法都像是在炫技弄巧,而之后的所有动作,则都像是某种苍白无力的舞蹈。
你会为什么而做一件事呢?因为领导的安排,家长的督促,还是同侪的压力?想想你最近正在做的一件事吧。在做的过程中,你觉得投入与满足吗?快乐吗?当遇到困难、挑战,你是涌起一股豪情想要战而胜之,抑或退避三舍?当你失败的时候,你是沮丧着认为我不要再试了,还是争着一口气不服输,想着,一定要重新来过?
这些分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是否能够成事。我一度以为以上的这些区别都源自性格。而我的性格,则常常以退却、沮丧、抱怨为常态。这是种挺卸责的想法。现在的我觉得,它们其实更关乎你心底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前行,为什么放着轻松不要,要吃苦与受累。
你上一次全身心投入是什么时候?想一想。我先讲讲自己,应该是在高中阶段。那时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为了有能力教她,我发奋苦读。苦读使我收获了很好的高考成绩,但这段暗恋到近乎明恋的故事,最终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随着各入大学,撑住我发奋的动力也云散烟消。不夸张地讲,大学四年近乎荒废,所以尽管上了很好的大学,最后也拿到了学位证,我却以为自己只配得上高中学历。
再往后,因女人而发的奋,于我仍有。虽然这回更近于某种羞辱。详情不谈,终点是失败。而在其后的结果,是一年之间,我瘦了接近四十斤,精神面貌也好了许多。但还是很可惜,随着我再次找到女友,那些我本以为再也长不回身上的肉,又再次回来了。
你当然可以嘲笑我,怎么总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但我却以为自己其实很幸运。因为父母健康,家不需要我养,并且从小到大,我都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太多生活所迫。所以,女人便成了最大的影响因子。只是可惜,那些建基于「性动力」上的执行力与奋进,往往都会随着它的消失而消散。所以我几乎注定是要永劫回归,回归懒惰与颓废,再浑身充斥着那些最最动物的本性。
但如果说除了女人,我完全没有受到过某种感召,那也是不恰当的。我要说的当然不是神。在我高中毕业那时,我曾去参与港大的入学面试,当时被问,你想学习什么专业?我几乎不假思索,说,生命科学。当然我最后既没有入学港大,也没有修读生命科学,于我,它成了某种灰色的阴影。我长吁短叹于自己缺乏足够的天才以致不够条件,但生命科学这点念想,终究没有完全散尽,它们悄悄地埋在心底。
而那时的我一定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某些时刻,我会因为这点念想,几乎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
一次是我在看 B 站上的「思维实验室」解读《自私的基因》,说到人之本身,不过是基因的宿主,我们衰老、凋零,但是基因永续。一次是我看埃尔温 · 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序言里写到,「对于统一的、普遍的知识的不懈追求,是我们从先辈们那里继承下来的最好品质。」
我在这里清楚地写下触发点,想必身为读者的你,并不清楚我为何而哭。当时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查阅了《什么是情绪》一书,读了其中关于「眼泪」的词条:眼泪是一种强烈情绪的表达。可尔后我却逐渐明白了。我逐渐却又突然地意识到,一路以来,其实所有人、所有事都在给我铺路,我有着较为优越的条件,也并没有什么真正阻碍着我,唯一对我造成阻碍的,只有我自己。因而我既是痛悔于失去的接近十年的光阴,也深恨于自己的鲁钝万分。
这场变化来得既是突然又莫名其妙。近半年前,某一天我突然觉得没劲,继而陷入颓废的深渊;前不久,某一天又突然觉得玩够了,变得无比振奋。但我又默默想,它未必就是这般突如其来,而或许是在岁月的淘洗中,我终于慢慢冲刷出了自己所苦苦索寻的意义,那就像是初中那年我去杭州游玩,夜里独自去往露天停车场,所抬头仰望的那一轮圆月。
它未必就是生命科学。它似乎是一股信念,或者说意志。当我终于觅到了它,曾经那些深深困扰我的问题,如今似乎变得不堪一击。便如曾经我为粤语念不准而不敢开口,想了很多法子用以自我激励,然则现在是:错便错,改就好;便如从前我从不知早睡早起为何物,现在却都是五点前后自然醒,然后一日都很精神;从前我内向,遇事畏葸,不敢向前,从前我拖延,空空积累焦虑,但这些如今都获得了某种近乎根本的转变。虽然说人的大脑(尤其是额前叶)在三十岁前还会经历一次再发育,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这种转变的原因。
很奇怪,我似乎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某块残缺拼图,而当我完整以后,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变化固然不会一蹴而就,但我的头脑中的一部分似乎成了另一部分的导师,告诉何时当行,何时当止。我似乎也正亲眼见证、亲手捉住自己身上那些顽固本性,它们通常表现为某种不适,往小了说,是看见自己最不爱吃的萝卜时的抗拒;往大了说,是在面对难题时的不自禁逃避。都说是本性难移,但我似乎正看见自己如何一点点扭转这种难移的本性。而提供给我力量的,应该就是那块终于拼上的:为什么。
尽管我缺少某种后见之明,无法对已发生的事作足够科学的阐释,但我还是希望自己的经历,能让读者有一些真正的得着,而非仅仅流于情绪。所以尽管未必准确,我还是想引一些存在主义的理论以资旁证。我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来自《存在主义咖啡馆:自由、存在和杏子鸡尾酒》。
纳粹占领期间的一天,萨特的一位学生来找他指点迷津。这个年轻人的哥哥已经遇难,父亲叛国投敌,因而他成了自己母亲唯一的依靠。但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偷偷越过边境,经西班牙往英格兰,加入正在流亡中的自由法国军队。他想浴血奋战一场。但母亲的存在使他陷入两难:是该照顾母亲,让母亲受益,还是应去参加战斗,让大多数人受益?
哲学家们通常会认为这不过是又一场「电车难题」。这位青年也曾向道德权威、向神父、向哲学家们求助,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太抽象太抽离了,以至于青年认为,他们对他的处境根本无从置喙。
青年又曾尝试去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但那里正在七嘴八舌:「我必须当个好儿子,不,我必须勇敢行事,我要行动,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真的爱我的国家吗?」被这些杂音包围,青年甚至连自己都信不过了。
萨特在听完他的问题后,却只说:「你是自由的人,那就去选择吧——也就是说,去创造。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赐的奇迹,没有那个古老的权威能够解决你身负的自由重担。你尽可以小心翼翼地去权衡各种道德与实际的考量,但说到底,你都得冒险去做点什么,而这个什么是什么,由你决定。」
这个什么是什么,由你决定。但你得「做好充分准备,去面对悲痛、害怕、发怒、失望和焦虑」。因为创造道路,「便同时拥有了自由与责任,也失去了推脱的借口,你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环境或者什么糟糕建议的受害者」,因为所有的希望,都已存在于,「你本身」。
我对于其理念的阐述大约到此为止。现在的我还不到三十,还很年轻,但此刻想到的居然不是某种开始,而是某种结束。碍于才智,我并不能保证自己此生能获得多么大的成就,但我期望在若干年后,我能够以这样一种形式迎来终结。我希望那不是急促的呼吸声与满眼的留恋,而是弘一法师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是王阳明的「此心光明,夫复何言」,或者是维特根斯坦的碑铭:「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当然现在谈这些还为时尚早。我更期盼的当是今生今世之中,脑机接口、意识上载能够成为可能。虽然这偏题了。所以到本文的最后,还是像开头那样,我想再问一问荧幕前的你,在日常的,略显重复且琐碎的那些日子中,在被手机、被游戏、被直播支配的间隙,在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时候,有过那么一丝的不甘吗?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那些曾经的悔恨,都是迎来重启的预征。
最后且让我再次引用道金斯,是他写了上述的那本《自私的基因》。不过,我稍加作了改动:
我们的基因驱使我们贪玩好色,但是,我们也不必终生屈从。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