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闲聊时，她提到了我之前所写的《谁是洛阳自己人？》，这篇文章目前在我的公众号里是阅读量最高的文章。

“你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别人不是都在追热点吗？”母亲的发问让我一时间无法回答——确实，任何一门工作都需要一些手段，追逐热点应该是网络写作最浅显易懂的一条原则。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这种行为让我不太舒服。

这种不适感源于我在网络上看到的一些事，见到的一些人。但我不太愿意将这些事拿出来当例子：这些人离我们太近，这些事对我们太模糊。所以今天我不讲道理，而是想讲一个有趣的人变得不那么有意思的故事。

Bob Chipman一度是一个有趣的胖子，我们在这里就称他为鲍勃。大概是2008年，他追随当时在Youtube上已经打出一片天地的几位“元祖网红”，在视频网站上开设了自己的账号。他是一个狂热的（这个词也为他之后的遭遇埋下了伏笔）电影粉丝和超级马里奥爱好者，他也随着自己的性子，在自己的频道中开设了电影评论和游戏评论的节目，很快展露了头角。

实话实说，他的视频制作水平和演出效果即使放在当时也不算出色，真正让他鹤立鸡群的是他喜欢在谈游戏和电影的时候谈政治——有时候是一些美国经典的阴谋论，有时候是一些刻薄的性别话题。谈政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北平茶馆里都有“莫谈国是”的招牌，在大洋彼岸这更是家常便饭。但想要像鲍勃那样谈得恰到好处就没那么容易。

鲍勃吃到了那一波时代红利，有出版社和发行方找上了他。有了赞助的他出版了自己的书籍，还在自己的评论视频中加入了他真人演出的桥段。假如你想知道他的演出是怎样的，你可以想象一个胖子穿着奇装异服，用着粗糙的绿幕特效在自家后院里手舞足蹈，自说自话......虽然这种演出完全算不上制作精良，但鲍勃的观众想看的就是那种“真诚”——鲍勃不仅是拼尽全力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表演，他还有一套很理性的价值观“我谈政治只是一种爱好，谈太多政治对观众是不友好的”。

你一定能猜到，鲍勃没有将这套价值观贯彻到最后，引发他崩盘的就是所谓的“社会热点”。在2014年，欧美出了一个大事件“游戏门”，和很多公共事件一样，这件事的真相也是罗生门。我们只需要理解：这个社会热点事件被套上了女性主义和电子游戏这样的标签，上了热搜，并且最终让所有人都受伤不高兴。

鲍勃，也和很多网络博主一样，加入了这场论战；但和其它博主不一样，鲍勃的观点可以说.....很极端，极端到什么样呢？你可以理解为他对所有玩游戏的人宣了战——“凡是你玩了电子游戏，就是在道德上不光彩的”。对于一个以解说游戏起家的网络视频主，鲍勃的行为无疑引发了观众的讨伐，他也被自己的赞助商取消了支持。

雪上加霜的是，互联网上除了Youtube，还有一处更加方便输出观点的平台——Twitter（当然，马斯克现在叫它X了）。鲍勃无疑也是发推特的爱好者，截止2023年，他已经发了几万条推文。也正是在社交媒体上，鲍勃变成了一个政治立场极端，发言语无伦次，性格暴戾粗俗的人。直至今日，他依然混迹于Twitter（或者说X），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鲍勃到底是怎样从一个有趣的人，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的呢？关于鲍勃的早年经历，在互联网上很少有记载，从他出版的书中只能确认一点：他是一个《马里奥兄弟3》的狂热爱好者——他不仅可以为了这款游戏忍受同学的霸凌，连他挚爱的祖母去世时他脑子里也想着这款游戏，他甚至还把自己与《马里奥兄弟3》的经历比喻成“9.11”和越南战争一样的大事件。

我们很难看出超级马里奥、女性主义电影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但鲍勃看出来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看出来了，而且坚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与其说鲍勃是一个幼稚的人，不如说他是一个自恋的人。

但自恋本身并不是恶事，许多优秀的艺术家都是自恋的，他们坚信自己的创作对于整个世界都是有价值的；现代人也普遍有一点自恋，否则在“上帝已死”的背景下我们很难熬过生活给我们的打击。但并不是每一个自恋的人都有相匹配的能力，可惜互联网在找的恰恰就是又自恋又有能力的人。

想要让自己的作品在互联网上传播，我们首先就得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观点是有价值的，而随着他人的关注与资本的涌入，我们又得持续不断地输出我们的观点和创作。互联网在利益与认同感的双重影响下，加强了创作者的自恋情结。而最终，这种自恋会在某一个节点上破碎，比如在公共事件前，自恋的创作者会尝试介入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最终导致自己身败名裂。而在社会性死亡和自恋的思维惯性下，这些失败的互联网创作者只会一次次重新证明自己的绝对正确，就像赌徒永远认为自己下一次“手气”会好，他们就这样被拖入了深渊。

鲍勃的故事说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我觉得我是一个和鲍勃同样自恋的人，而我害怕我会落得鲍勃一样的结局。互联网确实缤纷多彩，确实大有“钱”途，但这些财富并不是毫无代价的。为了换取别人的认可，赛博的金钱，我们必须将自己变成一只轮子里的松鼠，放任我们对自己的自恋，坚信自己的绝对正确，排斥别人的一切建议，直到大厦崩溃......

我不认为鲍勃的遭遇是理所应当的，但也不认可鲍勃的选择是无可奈何的。

我偶然写了一篇互联网风格的文章，自以为是地讲了一个道理，批评了某些人。然后我看到了这视频中的一句话：

“鲍勃，你需要放轻松。没人喜欢一个悲观压抑的人。如果你继续做这些垃圾事情，没有人会永远认真对待你。”

然后我关闭了那篇文章的推荐，写了一篇故事，讲述了一个与我无关的的鲍勃的故事。

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