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至极，掩卷长叹。

然而，读完这部《黑牢城》，想要写读书笔记，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首先，这是一部拿下山田风太郎赏和四个推理榜单年度冠军的作品，但其实它的“推理味”并不浓郁，和深绿时分的《战地厨师》一样，推理只是小说中的重要元素之一，并不是最核心的要素。本书的民翻译者“Black2018”引述了一段本书作者米泽穗信与推理同仁有栖川有栖的对谈，米泽穗信提到“在最重要的部分，不管它会使故事氛围距离本格有多远，我都会毫不顾忌地、倾尽全力地去写。只要在事后添加保证推理性的证据就行了。这就是我必须保护的创作顺序”。“Black2018”认为，在米泽穗信的创作理念中，推理小说的重点是“小说”二字，而不是“推理”。推理是帮助小说表达的手段，而不是小说的目的。

其次，这是一部“历史推理”，故事的主人公和背景均于史有载，作者米泽穗信不能随意改动小说中人物的命运走向，所以黑田官兵卫一定会绝地生还，他的儿子松寿丸也一定会被竹中半兵卫救下。正如襄阳城即便有郭靖黄蓉镇守、杨过飞石击杀敌酋，也终究城破于无情战火之中，小说中的有冈城也终究逃离不了其灰飞烟灭的命数。所以即便有天才的智慧，黑田官兵卫“熬过命数力已竭”，他改变不了历史走向，只能在牢笼之中当一名“监狱神探”。而相对于《战地厨师》的二战背景，日本战国时期的战斗看起来风起云涌，实际上却有些“菜鸡互啄”之感——《黑牢城》第二章《花影功勋》是书中为数不多的战斗场面，但从人数来看，也就是一场百人左右规模的小型战斗而已。

那么。这部小说究竟想要写什么呢？

如果只看推理部分，这部小说算不上精彩，小说里的三个半案件都有些牵强。但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点，黑田官兵卫身处牢笼之中，他恪守织田家人臣的本分，不能为已经谋反的有冈城主荒木村重出谋划策，所以也不能为他解答难题，但作为小说中的“侦探”，他也不能无所作为。所以他用了谜语和提示，间接帮助村重找寻答案（所以村重既是搜集线索的华生，也是对读者说出真相的福尔摩斯），读者如果有推理的兴趣，也可以在找寻案件真相的同时，分析一下官兵卫的谜语含义——从创作上看类似“手记推理”，但比精神病人的呓语，官兵卫的谜语要合情合理得多。

如果单看历史部分，这部小说堪比精彩的大河剧——大河剧中确实有一部以黑田官兵卫为主角的《军师官兵卫》。小说的主人公、两位当世人杰——荒木村重和黑田官兵卫，一为权势在手的有冈城主，一为英雄末路的牢笼囚徒，看似天壤之别，但随着小说的推进，我们逐渐发现，荒木村重同样是被囚禁在有冈城中的囚徒——自以为“时来天地皆同力”，但终究是“运去英雄不自由”。而绝世智者黑田官兵卫尽管形容枯槁、苟延残喘，但时局终究如他的预见那般发展，他的布局和阳谋也逼迫村重最终走向末路。“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黑田官兵卫无愧一代人杰。

然而，这部小说真正要写的，或许并非是荒木村重和黑田官兵卫，甚至也不是推理，而是武士与百姓的对立关系——用本书的民翻译者“Black2018”的观点来说，就是“到底是英雄引领人民？还是人民承载英雄？”也正如小说最后引用的黑田官兵卫遗训：

神罚可畏，主君之罚甚于神。主君之罚可畏，臣下百姓之罚甚于主君。其罚难凭祈祷、道歉抵御，是以怠慢臣下百姓之国必亡。因而相较于神佛之罚与主君之罚，臣下万民之罚尤为可畏。

小说中的三个案件，到了第四章《落日孤影》进行收束，不算精彩的推理，最终是为了作者的创作目的而进行铺垫。“人间万苦，人最苦。”武士与百姓之间的对立关系，用黑泽明《七武士》中武士主角的一句话便是“武士和农民毕竟不是一类人啊”。相比武士害怕枉死，百姓害怕的却是“明知苦难仍将继续却不得不死”，用书里的话说，他们害怕无法达到极乐，只能堕入地狱。

但除了这一点，书中另一个关键词便是“因果”，本书以“因”开篇，以“果”终结，看似佛家用语，实际上却是本书的一条主线，村重囚禁官兵卫而不杀，导致其子松寿丸被织田杀害，此为因，官兵卫暗中布局导致村重败亡，让村重背负耻辱之名，仓皇出逃，此为果。这是一重因果。村重认为织田信长背离了百姓终将灭亡，故而反叛，此为因（织田信长在有冈城破三年后，于京都本能寺迎来终结，确实和村重的预料无差，但即便村重坚守有冈城，时局也无法让有冈坚持那么久），然而村重自己同样背离了百姓，走向败亡的结局，此为果。这是二重因果。

然而，因果并非是定局，本书中未曾出现的一位人物，“今之孔明”竹中半兵卫违背了上命，拼死救下了黑田官兵卫的儿子。悲喜交加的黑田官兵卫感慨“半兵卫大人种下了善因。……你是想告诉我人力足以抵抗乱世吗？半兵卫大人？”根据历史可知，黑田与竹中两家后来世代交好。黑田官兵卫为报答竹中半兵卫之恩，亲自为竹中半兵卫遗子竹中重门元服戴帽。官兵卫之子黑田长政后来还收了竹中重门的儿子为家臣。

人之力，终究可以抵挡乱世吗？至少在本书未曾提及的场所，在压抑的“黑牢城”之外，竹中半兵卫在生命的最后，以人性之光照亮了这个乱世。相比“灯火下的释迦牟尼佛一言不发”，我们终将明白，神佛救不了世人，但普通的凡人，身上却可能会闪耀着神佛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