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地理的想象

人的知识离不开「感觉」和「想象」两个方面。对于第一次吃到橘子的人，之后他想起橘子，虽然那个橘子已经不在眼前和嘴里，可它的形象和味道会浮现到脑海中，由此构成了他对橘子的印象。之后再见到类似的东西，他会发现此物和之前吃到的橘子的联系，通过之前的经验来设想其味道；吃下以后，第二个橘子的形象和味道会调整他对橘子这种东西的认识。吃过许多橘子以后，许许多多感觉上的经验就构成了他对名为「橘子」之物的想象，而这种想象同每一个橘子之间的关系会变得错综复杂。

我们对空间的想象也是如此。人可以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但关于更大范围空间的知识则需要依靠想象获得。比如，人可以在城市的一个区域内来回走动，然后把经历在时间里的感觉拼接起来，形成对这个地方的想象。人也可以先获得一种想象，比如看到一张远方的地图，然后再亲身前往；在那里获得的许多个别的感觉会印证或者修正之前的想象。时间一久，要想区分哪些想象是通过之前的具体经历获得的，哪些是先于经验接受的，并不容易。比如对世界地图的想象，除非到太空里亲自看一看，很难获得直接的印象。坐飞机从一处飞到另一处，要不是接受了地图上的知识，也只不过是感觉到了空间的变换，没法直接感受地球上一处和另一处的空间关系。就算到了太空，从地球轨道能够一次性观察到的区域也很有限，常见的地表全图也要靠拼接不同时间从不同角度拍摄照片得来。如果不是对球形地球的想象深信不疑，就连这一点也不容易通过日常经验印证。难怪古时候的地图同现代的版本常常有很大不同。

照片的时空标签

照相机为记录眼前的景象提供了很大便利，至少可以为日后的回忆提供线索。如果说拍下照片时对眼前景物的印象是一张照片的含义，那么，不久前的照片同意义的关联就会比更久远的照片明确。对于相对久远的情景，记忆会变得模糊，而照片的形式要么因此变得空洞，要么会被观者同新的含义建立关联。而且，观者对过往情景的想象，有多少是来自记忆，多少来自照片不断提供的暗示，也不是容易区分的事情。无论怎样，照片的这一用途很值得注意。

一张照片除了方框之内的图像，常常还包含关于其本身的信息。比如，想要记录生活的人自然会想到在照片旁边写下日期和地点。在数字影像普及之前，除非是关于广受瞩目的历史场景的照片，这个标签常常只能精确到年份和城市，而今天的数字照片文件很容易包含更精确的时间和位置标签。说这个记录容易，是指通过业余兴趣就能达成，而非像数字时代以前那样需要专门的档案人员才能做到。具体来说，可以经常校准相机时钟（对于联网的手机往往可以自动校准），随时保持一份GPS信息的档案（如开启手机相机的位置信息记录功能，或用专门的软件记录一个GPX文件），以及良好的数字档案系统用以整理和备份。简单地说，就是可以比较容易地知道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理位置（可以大致精确到五米左右）。这样一来，假如有了一个区域内的许多照片，也就有了关于许多个别感觉和印象的线索，从而构成一种对地理的想象。

地图上的照片

从个别零散的感觉到一种整体的想象，还需要适当的结构，以便适应习以为常的思考习惯。把照片按拍摄地点标在地图上是一个可行的思路。有很多工具简历这样的系统，但好的方案在我看来至少需要有两个特征：一，地图既包含轮廓又包含细节；二，许许多多的照片不会盖住地图。符合第一条的地图在纸上不容易实现，但电子地图能够缩放，也就能在轮廓和细节之间缩放；符合第二条的则有限，比如常见的手机相册中的地图功能，照片一多就会盖住地图，且不容易按不同标准筛选展示的照片。像谷歌地图、高德地图一类的服务中，就有查看某一地点照片的功能，照片可以来自用户分享，甚至在很多城市提供360°街景，可以说是接近这里说的「地图上的照片」。但是这样的地图有两个问题，一来是只能包含公开分享的照片，所有人共享同样的地图，也就不能拥有多种不同的想象，包含不了不愿公开的照片；二来，在这些商用地图中，「地点」常常指的是一座楼、一个体育场、一个商店这样拥有名字的地方，而不能在任意地点，而且哪些地点获得更多展示，则有推荐机制根据商业利益决定。因此，一个能够在斗室之中私人掌控的地图就很有价值。Lightroom Classic 里的地图模块可以算是一个比较好的方案，既可以用卫星图做底图，又可以从比较大的私人照片数据库里筛选显示在地图上的部分。如果这个数据库里包含的照片跨越比较长的时间、覆盖较大的空间（密度和范围），那么显然是一个对于想象地理时空值得注意的资料。如果有能够在可选范围内（一个小组或完全公开）分享这样的地图的工具，可以看到不同内容的地图，或者小范围内有主题地共建一个地图，想必也会很有意思。我暂时还没找到这样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