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得之前上一门叫做「行为决策概论」的公选的时候，老师让我们闭上眼睛回忆记忆中最伤心难过的时刻（有兴趣的话你现在也可以试一下）。半分钟后，老师让看到自己流泪的同学举手。很多人都举手了，然而老师说，「明白了吗，记忆和情感是会被加工的，要不然在你的经历里，你怎么会看到自己流泪呢？」

回忆过去的悲伤是一种撕开伤疤任由悲伤漫出的行径。人们总说「阻挡悲剧蔓延的悲剧是会让人沉醉的」。或许人们回忆美好的一种方式，就是回忆美好破碎时的样子。又或者在这样的沉醉里，拉开了距离的视角，既算得上是一种稀释情感的方式，也算得上是以苦痛寻求自我存在的「我痛故我在」吧。

时间是2021五一假期。过半数的人放浪出去玩的学校。充斥着无聊和乏味的学校。刚刚经历期中考的学校在假期中慢慢松弛，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为了防止假期就这么无意义地溜走，打开了经典老番《EVA》，开始了一场文艺复兴之路……

简单介绍一下《EVA》的故事背景（EVA创作于1995年）：时间是2015年。过半数的人类在15年前丧生的世界。充斥着封闭和毁灭的世界。曾面对灾难的世界在萧瑟中缓慢复苏，而来路不明的「使徒」到来，人类为了防止灾难再次发生，打造了人型武器EVA，而只有特殊的少年少女才能够驾驶EVA……

庵野秀明说，「故事中有个14岁的少年（碇真嗣），害怕与别人接触。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无谓的，放弃让别人了解自己，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自认自己遭到父亲遗弃，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但却没有自杀的勇气，是个胆小的少年。故事中还有一个29岁的女性（葛城美里），与别人接触时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从表面的接触中逃开，以便保护自己。两个人都对受到伤害感到极度恐惧。两个人都欠缺一般主角所具备的积极性，让人觉得不合适。但是，我还是让他们当主角。」

《EVA》对我来讲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无论是从三观还是艺术成就上来讲，我觉得都是值得我反复观赏和思考的作品。我想和你分享的，只是《EVA》里展现出来的一小部分，以及一些我的想法和故事。可能思路会很随性，分析也不是很专业，不过是很用心写的一些文字，甚至是一些有些私密的文字。
 

二

《EVA》里有很多有距离感的镜头。偷窥、背影、远景以及用色彩分割界限是最为常用的几种手段。相比较于新剧场版更为商业化的精美制作，TV版反而用一些很朴实的手法和全填充的色彩做到了更为意识流的表现方式（本文中时有比较两版镜头，默认左为TV版、右为新剧场版）。

在故事开头，真嗣刚开始驾驶EVA的时候，作品花了很多镜头去塑造「距离感」的氛围：拉远的镜头配上空旷的环境，荒芜但并不破败的城市，滚滚的热浪和永不止息的蝉叫声，可谓非常之契合真嗣当时动荡和混乱，充斥着燥热和无所适从的内心。

后两个场景发生在真嗣第一次驾驶EVA之后。真嗣本来是被安排到一个人的一个宿舍，美里担心真嗣会感到孤寂，但是真嗣却说：

美里于是主动提出把真嗣接到她那里住（实际上后来是真嗣照顾美里哈哈哈）。第二个镜头是入学的第一天真嗣就被同学揍了。所以从镜头上来看心境，真嗣仍然是非常孤独封闭的，在燥热的太阳之下，更是燥热苦闷的成长阵痛。

剧中律子和美里讨论起真嗣的性格的时候是这样的：

律子：豪猪想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对方，可是越靠近对方，身上的刺越会让彼此受伤。人类也是一样的。我想真嗣他正是因为害怕这样的痛楚，所以会变得十分胆怯吧。

美里：所谓成长，就是不断重复着亲近和疏远，从而找到能让彼此都不会受伤害的距离。

真嗣是一个非常缺爱的孩子，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孩子。所以一方面他希望获得真诚的爱，另一方面他又深知自己的阴暗，否定自我的同时也否定那些爱。然而他其实是很温柔地在珍惜那些人的，因为只有品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懂得要将心比心地对他人温柔。但是他又在害怕，别人到底是因为他的本质而喜欢的他呢，还是因为他给别人带去的温柔而喜欢的他呢？或者说，仅仅是因为他可以驾驶EVA吗？他害怕那样的爱并不是真诚的爱，所以选择了逃避。尽管他自己一直跟自己说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在这一集中，还有两个非常有对比意义的镜头

同样给的是背影，打满了阴影和色彩的分割，色调上的改变却在暗示着真嗣心境的变化。美里给出了驾驶EVA的一种意义：为了拯救这座城市，拯救人类。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来讲，这样的赋予是一次心境上的突破。

可是黄昏下的陌生城市，建立于萧瑟之下的堡垒城市，真的能成为真嗣的意义吗？
 

三

其实真嗣刚开始驾驶EVA的意义简单来讲就是得到父亲的认可。

剧中真嗣第一次和父亲见面，就给出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分镜：真嗣的背影，EVA，居高临下在阴影中的父亲。下一个镜头则是父亲的侧颜与低头的真嗣。简单的两个分镜，父子之间充满距离和张力的关系就一目了然了。

这种关系下真嗣也疑惑，为什么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呢？明明父亲只有在需要他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也从不关爱心疼他（尤其是对比父亲对于零的态度），真嗣也不明白这个男人对于他而言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么驾驶EVA还有什么意义呢？第二次迎击使徒的时候，真嗣反抗了命令冒着生命危险击败了使徒。事后美里作为作战指挥找真嗣谈话，本意是希望他以后能听从指挥，这样才能够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真嗣却不以为意地说着「有什么关系，反正赢了。」

真嗣在任性地逃跑。他以为美里会填充他心里的空缺，像是黑暗中有光亮的一小块角落（见分镜）。但是真嗣还是觉得，你只是因为我能驾驶EVA才这样关心我的吧。他没有承受过爱意，也害怕承受爱意，所以他下意识地觉得所有人珍惜他是因为只有他能够驾驶EVA，大家只是不想失去一个重要战斗力罢了，所以他反复重申「我会去驾驶的」。

可能就是父爱与母爱的双重缺失所造成的童年创伤导致了心理发展停滞，甚至倒退，最后凝固在受到伤害的那个时期，表现出极度的心理幼稚和人格不成熟。真嗣有着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并对自己的价值深深感到怀疑。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不渴求爱意，相反地，他非常依赖一丝一毫的爱意，同时又对那些难得的爱意又有着近乎偏执的苛刻。他渴求爱，还必须是真真切切的爱着全部的爱。

于是真嗣之后又逃避了，他不想再驾驶EVA了。他任性地逃跑，想证明我对你有多么重要。

镜头给到了萧瑟破败的景象，朦胧或者梦幻甚至惊悚的背景，超级远景，十字架和向日葵的意象。反正无论在哪里，我都是一个人对吧。迎合别人也好，获得别人的认可也好，龟缩在自己的封闭内心里也好，反正只是逃避自己的真心而寻求的舒适罢了。

真嗣是一个敏感的小男孩。而小男孩是世界上最软弱的生物。无论是我自己或者身边的事例，还是作品中的典型，都在证明小男孩喜欢逃避。逃避承担责任的同时又任性地索求他人的爱。他无法面对孤独，也无法正视爱意。可这确实有些不公平，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样纯粹的爱意。真正的小孩子是被真切地无条件地爱着的，所以他们很少伤心，很少挫败，没有自我冲突，没有批判与被批判。所以他们是不需要成长的，只有那些在世俗眼里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人，才需要成长。因为爱总是供不应求的。
 

四

可是真嗣拒绝成长。

这就是《EVA》不同于其他青春题材的作品的地方。《EVA》本身描述的是自闭的人打破自我、寻求与外界接触的过程。所以它并不鼓吹压抑个人意志，也不高估个人的主观能动性。《EVA》并没有打算表现人物的成长，相反却在描写了真嗣等人的「拒绝成长」，同时也在公然地与传统价值观对抗，甚至可以说毫无妥协和迁就之意。

今年终章的电影上映后，一开始得知结局的我难以接受，我说「作者否定了所有角色成长的可能性」。但是再刷EVA的时候，我想，可能是因为作者太疼爱真嗣了吧，得不到真心的他就是没能长大的他，作者内心深处或许也不想让真嗣长大吧（骗人！作者就是想恶心人！）。
 

无论如何，这种「拒绝成长」，或者「无法成长」都是一种反世界系。这样的故事不可能给出美好的结局，也不一定要彻底的崩坏。只是说，说来有点讽刺，也有些悲观消极，反世界系可能反而是更接近世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真相。没有救赎，没有弥补，没有改变。在这样的基调之下，运用距离感的镜头，反而会让人更加窒息。因为当把镜头拉远之后，你就能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于是越是逃避，越是感受到面对悲剧的无力，越能让人看到命运被悲剧笼罩的样子（见上两张图）。距离感的镜头在稀释感情的同时，以客观的视角更为残酷地揭开了悲剧的真相。不是一击致命的痛苦，却是如深渊海水的浸润和缠绕与窒息的现实。

这样残酷的现实告诉你的就是，或许真正的成长不是让你如何去承受爱意，也不是说你无法再获得爱意了。而是让你学会去接受那么一个事实：你只是没有办法再得到那么多，那么纯粹的爱了。就算你确实是真真切切地爱着别人。

那么这样之后呢，该继续去翻涌爱意吗？到底是温柔还是软弱呢？是该去相信还是去逃离呢？
 

EVA是自己心灵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