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点,外婆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豆,明天中午来外婆家吃饭啰。”
次日中午,我推开外婆家虚掩的房门,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盆刚炒好的蚕豆,泛着油光,腾着热气。在蓝色桌布的映衬下,蚕豆翠绿的颜色鲜艳诱人。
蚕豆,对于每一个地道的苏州人来说,都是春天时节不可错过的一道时令菜。精致的苏州人,在炒蚕豆上也有不少讲究,比如:豆最好要选本地产的,本地的豆才更新鲜,皮更薄、质地更软绵,口感更佳;烹饪时宜重油、重青(多葱),更要重糖(或许与传统苏帮菜好甜有关)。如此,蚕豆的味道才得以极致发挥。
盛好饭、拿上碗筷,外婆叫我一起上餐桌吃饭。就在我刚坐下的时候,外婆忽然站起身,她欠着腰,拿一把小汤勺在装满蚕豆的盘子里来回舀了两下,一边说:“这个豆是本地的豆,我托门口的保安带的。”满满一勺蚕豆在外婆剧烈抖动的手中游动,最后稳妥的降落在我的饭碗上。
我随即扭过身,抓起放置在茶几上的相机,对外婆说:“外婆,你等下!你再舀一勺蚕豆放到我的碗里,像刚才一样。”外婆照我说的,将动作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一稀松平常的动作究竟为何激发了我摆拍的意识?只是这一次,我是透过取景器观看的。或许是为了盛得更满,外婆总是习惯性的在盘里舀上两三下。在我的记忆里,外婆的手似乎一直颤抖地如此剧烈,我并不知道背后的原因,也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
最后,当勺子倾倒的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
外婆炒的蚕豆实际吃不出什么甜味。事实上,因为糖尿病,外婆需要严格控制糖的摄入,她烧的任何菜几乎都尝不出明显的甜味。数十年经过,对于一家人来说早已成为习惯。
我时常会回看过去的照片。快门瞬起瞬落,摄影用短促的这一瞬凝固了当下情境的最大值,在那些肉眼所见的表象背后,隐藏的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爱与被爱的证据。
当我一次次回看这张普通的照片,联想到外婆那双时而颤抖的、在餐桌上匆忙移动的手,当一勺子、一筷子的菜一次次送到我的碗里时,这一桌子缺乏甜味的菜,也在无形中增添了几分特别的“甜味”。
二零二二年 苏州



后记:编辑文本的过程中,来回翻看上半年所拍下的照片,耳边播放着巴赫的咏叹调。或许是小提琴的版本过于忧伤,一时间自己的情绪也在向下滑落,当然,这多少与我自身的性格因素密切相关。但在我的心目中,外婆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年过八旬,精神依然矍铄。在她接触智能手机的几年间,学会了微信、拍照、线上买菜……这半年间,我有数百次的快门为外婆按下,在众多的影像中,我最偏爱的那部分仍是她日常生活的场景,以及那些与她息息相关的物件。在这些瞬间与细节之中,我总能联想到外婆平日里生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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