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2018 年开始，苹果开启了为中国农历新年拍摄贺岁短片的传统。到今年，已经奉上了五部作品。这五部作品全都使用当年的最新款 iPhone 拍摄，由名导掌镜，展示 iPhone 视频性能的同时讲述以中国年为主的故事。除了秀肌肉以外，每部短片的剧作和选导策略也都是很有趣的话题。本文就想借《卷土重来》这部新作，探讨一下苹果贺岁片历年来的变化，以及管中窥豹地聊聊电影、流媒体、视频产业从过往云烟到未来图景的诸多可能。
2018 年，拜年系列的第一部作品是陈可辛导演的《三分钟》，使用的是 iPhone X。
故事讲述了一位列车员母亲和自己孩子在春运期间的短暂重逢。这是五部短片中最有电影质感的一部。在短短几分钟里，陈可辛用上了运动镜头、延时摄影、慢动作、特殊视角等多种电影拍摄手法，并且使用了许多辅助工具来帮助拍摄，使短片确实达到了电影的质感。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至少在 2018 年那个时间点上，电影业界对短视频这一形态并不了解，陈可辛始终是以长篇电影的专业性对待这部作品。这就导致，为了弥补剧情的空洞，短片用了大量的旁白来推动剧情；而作为核心剧情来叙述的那三分钟，陈导使用了电影中常见的三幕式结构，将短短的重逢剧情划分成「寻觅、重逢、告别」三个段落，学院派电影的气息非常浓郁。其结果就是，结构饱满，但叙事不够张弛。简单来说就是《三分钟》太短，人物弧光不够饱满，只好用背乘法口诀这样剧作上的取巧和大量的旁白来完成叙事，总体而言是一种缺憾。综合得分，四点五分。
2019 年，系列第二部作品是贾樟柯导演的《一个桶》，使用的是 iPhone XS。
故事讲述了一位年轻人在年后带着母亲为他准备的桶返程的故事。贾樟柯对拍摄低成本电影并不陌生，在剧作上也采用了见微知著的方法，以「桶里有什么」为悬念，讲述纯粹而简单的故事。人物不需要名字，因为这不是一个母亲、一个儿子的故事，而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的故事；桶里是什么，其实也不重要，桶背后寄托的是一份「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乡愁。
相比陈导的专业性，贾樟柯更擅长以点带面，用悬念吸引观众，并不张扬手法，既满足了甲方的要求，设计了许多很适合用手机拍摄的镜头角度；又巧妙地讲述了故事。这是五部作品里我最喜欢的一部。唯一不太满意的是，片尾有一段幻灯片式的群像，和前面剧作的巧思相比起来显得不太走心。综合得分，五分。
2020 年，系列第三部作品是西奥多·梅尔菲导演的《女儿》，使用的是 iPhone 11 Pro。
故事讲述了周迅扮演的单身母亲与自己的母亲和解的过程。这部作品评价还不错，因为苹果此前推出的短片都使用了大量辅助装备，被人诟病说「虽然是用手机拍，但全部设备里也就手机最便宜，反而说明了没有专业设备就无法拍电影」；于是，在这一次拍摄中，凭借三颗摄像头加持的 iPhone 11 Pro，苹果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女儿》没有使用任何辅助设备，是摄影师手持拍摄，连稳定器都没有用，也得到了不错的画质，故而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
但我必须要说，我自己是很不喜欢这部片子的。首先不是华语导演。西奥多·梅尔菲虽说得到过奥斯卡奖提名，但确实没有什么作品，也不曾听闻他对中国有什么了解。也就是说他大概是没有参与剧本撰写，估计就是拿钱干活，当个工具人。影片的绝大部分工作应该是外包给了中国团队；这些都无所谓，关键在于，整部短片的矛盾来源是周迅与母亲的代际矛盾，这个矛盾到最后也没有解决。「过年」变成了和解的理由，那过完年呢？传统文化强调的「家庭」的重要性，似乎只是因为过年团结的习俗而彰显。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整个剧情，那就是：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吃点饺子。这样的剧情设置，即便作为广告能带的动消费者短平快的情绪，却无法使人深入思考，失去了系列原本被陈可辛、贾樟柯奠定的电影感，是拜年短片质量劣化的开端。综合得分，三点五分。
2021 年，系列第四部作品是王子逸导演的《阿年》，使用的是 iPhone 12 Pro Max。
王子逸是美籍华人，也是《别告诉她》的导演。《阿年》讲述了人们在孩子的带领下，重新认识传说中的年兽的故事。《别告诉她》在北美颇受好评，是苹果选择王子逸执导的重要原因。
整个短片的完成度其实还不错，也是当时系列里最长的一部，结构工整，视觉效果也很丰富。不过，不得不说，美籍华人导演不代表了解中国，至少不代表了解当下的中国。年兽的故事我们都略有了解，但《阿年》整个故事套路，只能说非常迪士尼，显然是以美国文化作为核心：在父母保护下的小女孩，意外发现人们口中的凶兽妖怪其实内心善良，两人通过冒险，一起成长，最终被世人承认。这基本就是美女与野兽，或者任何迪士尼公主动画。小女孩对应城堡中的公主，年兽对应无敌破坏王、狐尼克、野兽王子……如此故事剧情放在美国的话应该颇受中产阶级喜爱，可是到了中国市场就问津者无几了。综合得分，三点五分。
2022 年，系列第五部作品，也就是今年的短片，张猛导演的《卷土重来》。使用的是 iPhone 13 Pro。
《卷土重来》是目前为止系列里最长的一部，用二十多分钟的篇幅讲述了一个儿子和父亲一起齐心协力通过拍电影保护家乡，避免村子被拆迁的故事（等等，拆迁这么好的事，你为什么要阻止啊？）。
这部片子给我的观感很像是曾在 2019 年破圈传播的《啥是佩奇》，都以北方、农村作为故事背景，真正面对的受众却又是住在城市的「五环内人群」。在两个片子里，农村都像是种奇观展现，突出一个淳朴、真诚。但《啥是佩奇》至少更有喜剧感一些；相比起来《卷土重来》里的笑点，非常有书卷气，如驴子戴翅膀、密码锁用计算器替代。好笑的前提是要冒犯，一向政治正确的苹果大概是谁也不敢冒犯，只能冒犯一下驴。村民也淳朴得很不真实，明明用得上 iPhone，还要表现得不知火星为何物，设定僵硬。因此，即便在视觉上，电影模式加成的 iPhone 摄制效果比前几部都好，剧情却十分薄弱。相较而言，《三分钟》和《一个桶》至少保持了足够的真实感，从《女儿》开始到《卷土重来》，最近这几部片子表演感越来越重，尤其是《卷土重来》，人物衣着过于干净，神情、音乐音效都难免塑料感。以男主父亲宣讲火星知识那一段为例，使用了数个机位、角度，从人群到男主父亲不断变化景别，说话时男主父亲的声音却几乎没有变化，音、画割裂感十足。这也使得全片观感网剧化。
不过，指导权再度回到华语导演手中，《卷土重来》的剧情看下来至少不让我有《女儿》和《阿年》那样的文化疏离和不适感。综合得分，四分。
纵观苹果的整个贺岁片系列，就算以媲美电影的质感和名导相助，说白了也是广告。而广告最重要的是讨好消费者。所以执导苹果的贺岁片并不容易。整个系列的重点永远是「家庭」，同时要展示新一代iPhone的摄像功能。随着公共话题舆论环境的恶化，剧作中的矛盾展现也越来越谨小慎微。《三分钟》的主要矛盾是制度矛盾，主人公无法与亲人在春节团聚；《一个桶》通过设置悬念巧妙地规避了矛盾，但反响一般，喜欢的人不多；《女儿》的主要矛盾是性别矛盾，代际关系恶劣的背后是周迅所饰演的出租车司机作为单身母亲、独立女性难以在社会中立足，生活困顿，这才引起周迅母亲的担忧和争吵，而这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阿年》《卷土重来》的主要矛盾更是跳脱现实，一个底子里是美国故事，一个全村努力对抗拆迁。
总体看，这五部短片在影像表现越来越好的同时，电影的文本质感、讲故事的底气却在下降。早期的《三分钟》《一个桶》通过剧作呈现，尽量减少需要表演的戏份、减少观众的违和感；《女儿》请来周迅，明星参演，表演挺好，但对戏的母亲又很像国产剧里常见的煽情母亲角色，工具属性很强；《阿年》围绕小孩子父母的表演和台词都太过美式中产；《卷土重来》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长和大场面制作、演员阵容也更加庞大，却在服化道和表演上都有网剧的塑料气息。
究其原因，从华语名导、到海外新人导演，再到华语新人导演，不妨揣测，苹果这样的选导策略，再结合拍摄的成品来看，估计是压缩了预算中给予导演的部分、增加了制作大场面的部分。如此，一来是为了收紧剧作上的话语权，二来也在商业上更多地展示 iPhone 的强大之处。比如这次的《卷土重来》，史无前例地在正片中插入了描述 iPhone 防尘效果的广告片段。这绝对是干扰叙事和作者性的东西，陈可辛或者贾樟柯大概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植入，所以苹果需要可掌控的新人导演。
而这恐怕也和苹果近几年在 Apple TV+ 上收获的经验相关。入局流媒体后，Apple TV+ 在影视项目上投入良多，高薪挖来如斯皮尔伯格这样的 SSR 级别名导，却频出烂片。美式中产价值观包围下，合家欢的气息比迪士尼还高出一个浓度。缴足了学费后，苹果可能也是意识到，高管们犯了一个和当年讨好时尚界一样的错误。
2014 年的时候，苹果推出了第一代 Apple Watch，作为去乔布斯化的第一款产品，外界对此满怀期待，希望它像当年的第一代 iPhone 那样惊艳。库克也是踌躇满志，为了保障手表大卖，他和苹果董事会一起费了大精力，从时尚界、奢侈品界挖了许多人来。比如 Burberry 的前 CEO Angela Ahrendts、Yves Saint Laurent （YSL）的前 CEO Paul Deneve、还有一些服装和瑞士腕表品牌的 CEO、市场总监们，以及时尚媒体的前任编辑等等。挖了这些人来想要把 Apple Watch 打造成奢侈品手表。为了彰显诚意，其中有些人的年薪开得比库克还高。其中担任零售业务高级副总裁的 Angela Ahrendts，工资足足是库克的八倍，甚至一度被外界认为是库克的接班人选。
结果你也看到了，这班人马根本不懂什么科技产品，用的都是老旧手段。随 Apple Watch 发布的那些爱马仕表带、镀金版本，并没有什么人买账。几年以后这些人又离职散场，钱捞走不少。
但说到底苹果钱多啊，不怕被坑。所以在奢侈品界被戏耍一把后，在影视行业重蹈覆辙，又被薅了羊毛。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不过人傻钱多也是有界限的，近年来苹果好像也想清楚了，与其自掏腰包替别人打工，还不如扶持相对便宜的新人导演，扩大自己的影视阵容，讨好观众的同时引导大众接受自己的价值观。
就拿最近上映的大制作《基地》来说，作为我心目中科幻作品的桂冠，是硬生生被苹果改成了美国中产肥皂剧，政治正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黑人演员倒还好；哪怕书中的男性角色变成了女性，某种程度上我也可以理解，甚至认为改编的不错；但随着剧情推进大放异彩的角色基本都是黑人女性，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而且男性形象都自负或软弱，同时书中存在的亚裔角色遭到删除。不是说好的种族大和谐吗？美国社会不是也有很多亚洲人吗？怎么剧里就没了呢？这些也就算了，习惯了。最不能忍受的是，原作中最核心的心理史学，靠着非常严谨的逻辑和算法推测未来；到剧里直接搞出个莫名其妙的先知，说出了「我不靠心理史学也能预测未来」把我看得是目瞪口呆。
话说远了。不过，我们回到苹果在中国市场推出的新年贺岁短片上看，其实这背后是一脉相承的、苹果对影视作品把控力的上升。也是短视频、中视频年代，「视频」对于「电影」的解构与重构。每一次解构必然带来的是「劣化」。电影从欧洲传到美国，从卢米埃尔、梅里埃到好莱坞，这其中已经经历了数次解构与劣化，五大三小时代的电影已经是阉割后的电影，更别提迪士尼的种种合家欢商业片。所以也就难怪马丁斯科塞斯说「漫威不是电影」。而到了流媒体年代，全民手机看剧、刷短视频的今天，苹果、亚马逊这些大厂的入局，使烂片数量比 Netflix 早期时还要翻上一番。这里的「烂片」不是说它真烂，而是说在场面够多、特效够大、镜头剪辑飞快、视觉表达够流畅的前提下，却不注重细节，无视剧情 bug，在剧作上失去了文本原有的深度和巧思。换句话说，即便是在贺岁片广告片这种小作品上，我们也能管中窥豹，看到视频时代下正在发生的速朽。
电影已死，且正在加速腐烂。其主导者正是垄断了市场的苹果、亚马逊、奈飞们。
倒不是说这个形式会消亡，而是说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打个比方，在手工业时代，衣装服饰都是人们量身定制，花费的多，但贴合身体，基本上一分钱一分货；而到了机器生产时，人们从品牌手里买衣服，就成了标准化产品，虽说选择更多、价格更便宜，但不再严丝合缝地匹配自己的身材。电影创作也是如此，在刚发明时，有乔治梅里埃用天才般的想象力描绘人类登月那样的畅想；到了商业时代，就成了按套路编排的标准答案。
可以预见的是，不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短片，未来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华而不实、没有深度的影像商品。影像的劣化和大时代也有关系：像那些仍在互联网上撕扯吵架的话题，如种族歧视、LGBT 权益、女权、代际关系……它们背后最大的矛盾，即阶级矛盾，近年来却少见讨论。这是主题的劣化。
而苹果和亚马逊们的影片，即使热衷于政治正确，却绝不会讨论阶级矛盾。因为它们，正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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