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加 2023 年度征文活动。我的 2023 年度关键词是：跨界」
说是“跨界”，其实是自己做兼职赚外快的经历，但“体制内”对“兼职”有相关的规定要求，既然“兼职”不能兼，那么“跨界”总是可以跨吧。也有人管这个叫Night job，跟Day job分开，人们一般把它叫做“副业”。Night job不仅有机会为你带来额外收入，还能带给你良好的感觉：我的工作，除了赚取薪水，还有别的意义；假设有一天没有工资，我也可以生活。
浙江工人日报2021年2月6日的头版讲述了徐龙华的“跨界人生”，他白天在银行工作，晚上当译者，白天工作敬业负责，晚上翻译成果颇丰。因为工作缘故和写这篇文章的浙江工人日报记者聊天时，对方半开玩笑地说，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可要介绍给我啊。
于是我就有了想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一样也可以‘跨界’啊。”
当时我已经在“少数派”写读书笔记了，算是一个没什么知名度的读书博主。但真正“跨界”的，还是因为某家出版社编辑的一条动态，“纵身入山海”，成为了一名外校。三年多来，已经校对了25本书了。
孟岩在一条微博中，提到了一个词“IKIGAI”，这个词大概可以理解成四个圈圈求子集。这四个圈分别是：
What you LOVE：你热爱的
What you are GOOD AT：你擅长的
What the world NEEDS：世界需要的
What you can be PAID FOR：你可以以之赚钱的
孟岩说，这几个圆圈的各种交集就挺有意思的：
- 热爱和擅长的交集，是「激情」
- 热爱和世界需要的交集，是「使命」
- 擅长和工作的交集，是「专业」
- 工作和世界需要的交集，是「天职」（大概就是工作之上赋予了更多意义感）
更进一步，
- 热爱、擅长、世界又有需要，这意味着喜悦和充实，只是很难赚到钱
- 热爱、擅长、又有人付钱，这意味着满足的状态，只是缺乏了一些意义感
- 擅长、有人付钱，又在做别人需要的事情，这意味着舒适、安逸，但会感到有些空虚
- 热爱、有人付钱、世界也需要，这意味着兴奋、满足，只是总会有面对不确定性的不安全感
最后，如果把这四样都集齐了，那就是“IKIGAI”的状态。
读了这条微博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IKIGAI”应该就是校对。
首先我确实热爱校对；其次我的校对水平不能说特别突出，但做外校还是够用的；校对工作“去伪存真”“以正视听”，并非只是一些人所以为的“吹毛求疵”；最后，校对可以赚钱。
校对可以赚多少钱呢？
我刚开始做校对时，出版社给的校对费是万字15元，校对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标准在业内是很低的。”后来联系了同学所工作的出版社，开给我的校对费一般是万字30元以上，如果开的是外编费，最高能到万字60元。这个费用是多还是少呢？这得看校对的是什么书。
比如有一次接到某出版社的散文集，又是从已经出版的书籍中再度编选而成，错误极少（当然并不是没有），晚上看一两万字自然轻松愉快，两周时间也就看完了。但最近接到一本关于敦煌民俗的论文集，编选了一位已经去世的学者发表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数篇论文，除了连篇累牍地引用敦煌文献外，引用古代、现代文献更是数以百计。我用数据库一条条核对，每天至多也只能校对数页，以至于这本书到我手上半年，也才校对完一半。（一般校对往往不会花大量时间来校对引文，但我觉得自己相较于别人，校对水平不算突出，但找引文这些“笨功夫”，总是可以多做的）
校对是按量计价的工作，出版社的校对老师，每天往往要校对一二十万字，每月则是几百万字，这对我来说是万万难以做到的。有一部网络小说的主角说过这么一段话：“当兴趣爱好和奖励机制共存时，不仅不会强化行为本身，反而会制约他最开始的目的，金钱会潜移默化的成为过度的理由，损伤人类原本的兴趣，从而占领人的心智。当把行为本身和付出就要有物质上的回报画上等号后，支撑我们行动的存在就会慢慢变成利益，失去最开始纯粹的兴趣后，我们的每个行动都会变成是追求利益。这样一来如果没有利益的话，缺少动机的我们还会再为最开始的兴趣和理想付出行动吗？”（《柯学世界里的柯研人》）对我而言，校对带来的成就感，是找出那些别人找不出的错误，每一次条分缕析、校名责实，总会让我有一种“没白校对”的愉悦和成就感。
但“稿子是一方面的问题，更要紧的是结账问题，出版社能在半年内结账，就算是快的。”（编书匠心声 ‖ 张亚丽：我的校对之路）。张亚丽老师就曾经遇到做自由校对半年都还没有进账的情况，以至于不得不一边做自由校对，一边找工作。我也有两本2021年校对的书，一本拖到去年才出版，另一本都还没等到出版的消息，两本书的校对费也迄今未收到。除了回款慢，每次领取校对费还需要缴纳相当高比例的税款（800元以上按20%比例计税），说实话是有些心疼的。
2023年我校对的书籍中，最令人难忘的是《夏承焘学记》，这本书也是由多篇已发表的文章编选而成，本来以为只要“过一遍”即可，但没想到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了错误，只能一篇篇找来原文核实。其中在核对夏承焘日记时，还因为读秀提示“阅读量已达最大限制”，只能去图书馆的特色藏书书库借阅《夏承焘日记全编》，许久不用的大尺寸电纸书也派上了用场。校对时先把电脑显示器调成垂直模式（为了看《夏承焘日记全编》等繁体竖排的文献），再在电纸书里打开《夏承焘学记》收录的文章原文，桌上摊开打印的书稿，眼睛和脖颈不停地在文字中打转，其间辛苦，自不待言。
校书意味着要将书籍仔仔细细读上一遍，夏承焘先生的一些话，对做校对工作也很有启发。比如他给学生题字，“南面教之，北面师之”。这句意思是，既做学生的老师，也以学生为老师。夏先生常对学生说：“现在是我教你们，以后你们要教我；若不能教我，就不是我的好学生。”我读《夏承焘学记》，自然从中受益（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夏先生“三代弟子”），但在校对《夏承焘学记》时，也应该“愿闻显据，以核理实”，能搜出来谬误之处，自当指出，以免“以讹传讹”。
夏先生还常说：“‘笨’字从‘本’，笨是我治学的本钱。”其实“笨”也是做校对的本钱。把校对时间拖得那么长，意味着赚钱更少，自然是“笨”的，但往往只有“笨功夫”，才能将书中谬误一一找出。夏先生弟子陈翔华先生认为，夏先生所谓“笨”，“一要谦虚、努力，二要坚持不懈”。这其实也是做校对所需要的品质，谦虚努力自不待言，做校对时常有“怎么还看不完”的痛苦，但既已经承诺交稿，自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偷工减料。故而校对工作，其实需要大毅力、大恒心，以及“大愚若智”。
吴蓓先生在《夏承焘先生的读书札记》中说，“一定要利用好现代的科技手段，那样会让我们事半而功倍。从科技所带给人的便利的角度而言，在很多方面，我们今天的学问是可以超越前代的。”在校对《夏承焘学记》时，我没少利用数据库的优势，甚至还发现一件趣事，夏承焘先生在1933年发表了一篇《与龙榆生论陈译白石〈暗香谱〉书》（《词学季刊》第1卷第3号，1933年12月版）。吴无闻（编有《夏承焘教授学术活动年表》，载《夏承焘先生纪念集》）、李剑亮（著有《夏承焘年谱》）都写成了《与龙榆生论陈东塾译白石暗香谱书》，我通过数据库搜索该文章原文，发现《夏承焘学记》固然谬误甚多（比如编者自己的文章，标题和出处标的是《中文学术前沿》，但文章内容是发表在2012国际词学研讨会论文集里的，收录于他著作《宋代诗词实证研究》，虽然都是一个主题，但《中文学术前沿》的内容要简略很多），但偏偏这一条写对了，吴无闻是夏承焘的夫人，李剑亮是夏承焘的再传弟子（也是我的大学老师），他们却都写错了，或许是他们未查到原文，凭记忆书写的缘故吧。
校对过一本《杭州光阴志》，以二十四节气写24位有“匠心”的杭州人。开篇写的就是浙图古籍部的“修书先生”阎静书：“修补的手艺， 常在毫厘之间。 每一细枝末节处， 环环相扣。 与其说是责任心， 倒不如说， 这是一个向内生长的职业，修得好， 不被张示， 修得糙， 也鲜有责难。 一切成就感， 源于修书先生与书的对话。”校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修书先生”，只不过与毛笔、浆水不同，校对所需的，除了核对原文所需的数据库，还有就是一颗心。
这颗心既是一份耐心，如同印泥，“其实印泥的事业， 也是如此， 在漫长的时光里都是非常寂寞的， 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坚持下来。这种坚持， 是内心里始终装着一个繁花盛开的春天”（《杭州光阴志·她的名字叫红》）；也是一颗良心，就像做药，“做药，不论大小丸，颗颗都要是良心药”（《杭州光阴志·老药工的六神丸与巧克力》），还是一股责任心，就像传媒人石苑的作品“有时我们只是美的搬运工， 但传媒人始终应当有对专业的信仰和责任，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作品会被谁仔细去看”。
但校对真正吸引我的，还是因为它“有意思”，从小到大各门学科掌握的知识，虽然没办法让我在某一专业有所成就，但却恰好能在校对时派上用处，在一次次和文稿对话，与作者一次次的“交锋”，迎接一个又一个“挑战”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并没有虚度。“虽然工作的时候， 感觉很辛苦， 环境很热， 劳动量也很繁重。但是我们这些人， 如果不工作， 整天闲着， 或者整天搓麻将赌博， 那人生有什么意思？”（《杭州光阴志·酱缸里的小宇宙》）相比把时间用在短视频、网络小说上，做做校对，应该是件“有意思”“有意义”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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