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少数派 2025 年度征文活动#TeamCarbon25标签下的入围文章。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少数派只略微调整排版。
今年的征文活动更有创意，「只能用 AI」和「不能用 AI」两大赛道激情 PK，硅基生物和碳基生物都将决出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我们会在征文结束后统一组织投票活动，但在正式投票之前，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不妨通过充电或评论的方式支持作者，让内容创作者获得更多维度的鼓励。
2025 年度征文里的手工匠人赛道写道：
如果你坚持认为，有一些属于人的独创性光芒，即使在 AI 的潮流中，仍然无可替代，欢迎在这个赛道中通过作品证明你的观点。
我想到了这篇在 Obsidian 草稿箱中躺了一年的文章，这本是投 2024 年度征文的文章，当时写完后觉得方法论的味道太浓，我不满意，投出后又给删了。
一年后，我觉得自己没了那么多方法论，是时候再写一遍投出去了。
我妈离家出走的那天，背了我从迪卡侬给她买的红色背包，拉了个小行李箱，没和我说一句话就走了。
她东西很多，没拉我给她买的那个 28 寸大行李箱，我知道她不是真要走。她是想吓唬我，希望我把她追回来。
但我没有。想拿捏我？想都别想。我觉得自己看穿了她。
我确实没把我妈追回来，不过我老婆把她追了回来。
我们冷战了几天，互不说话，时间流逝，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的意思是，我们家一直都是这样。吵完了，谁都不认错，过几天，就当事情从未发生过，依旧过着日子。问题不会消失，只是被搁置着，等着不知什么时候的下一次再爆发。一向如此。
以前觉得这样也挺好，维持表面和气得了，否则又要去面对一堆乱七八糟说不清楚的东西，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我看到我妈红肿的眼睛，又看着我老婆和儿子。家里两对母子，对比鲜明。这是一种不太能说得清楚的感觉。
2020 年，我老婆怀孕，我妈说想来照顾，我们没反对，她就这么来了。
她来得很自然，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没人要求，没人拒绝，大家都觉得应该如此。但「应该」这二字，后来想想，其实谁都没真正想过到底意味着什么。
2021 年，我儿子出生，我和我老婆都决定自己带孩子。
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是孩子生下之后，我们发现和我妈的理念实在相差太远。
她想给孩子用尿布，我们坚持要用纸尿裤。她一边看直播一边看孩子，我们觉得这不叫看孩子。孩子哭了，她第一反应是赶紧哄住别让孩子哭，我们觉得孩子哭是在表达，不该急着把哭哄回去，而是看看孩子有啥需求。
其实都不是啥大事，但每一件事都告诉我们，还是自己来吧。况且，带孩子本就是父母的责任，再推给上一辈，说不过去。
于是，先是我老婆带，她找到工作后，又换成我，全职在家带孩子。
我妈就这么被搁在了一边。她每天能做的事，是做饭、拖地，再没别的。她也不是没试过参与，时常过来看看孩子，但孩子不跟她，她站一会儿，也就走了。
她的手机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响，醒着的时候放快手直播，睡着了还在放，有时太吵，我就起来去关掉。为这事我和她说过几次，没用。后来我买了个有线耳机给她，又买了个无线耳机，不管她用不用，不再管了。
直播间里的东西，我妈也没少买，保健品、小家电、各种都有。我拦过，拦不住，索性就不拦了。她买回来的东西我就上网查个更便宜的价格给她看，她觉得吃亏，自己就退了。有些保健品实际是压片糖果，我就告诉她少吃，吃多了血糖会高，她也就不怎么吃了。
我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处理的都不错，我甚至觉得，比起吵架，我成熟多了。不吵不闹，有理有据，能解决的都解决了，解决不了的实在是没那个本事，不该管的也就别管。
我觉得我妈得知足，和儿子住一起，我妹又住楼下，儿子女儿都在身边，孙子外孙女也天天能见，儿媳妇和她相处和善，她想吃啥就能吃啥，也不用干活，多自在的生活啊！
那时我没刨根问底的是，为什么她一天到晚看直播，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
我上大学那年，她和我爸离了婚。其实高一的时候就该离，我爸在北京打工，有了外遇，那年过年我来北京，见到了后来的后妈。但为了我，他们的婚姻硬撑了三年。离婚之后，我妈对我爸只有恨，满满的恨，生活里就剩下她自己和两个孩子。
她一直在靠自己撑着。
她所有的感情，都押在了我和我妹身上。我们近乎她的一切，所以在她让我找工作而发生争吵后，她要离家出走，在她看来，我这个儿子已经没用了，大概是觉得天也要塌了吧。
近些年一直有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多数人都在谈和父母间的矛盾、对抗，我也曾如此。
我不理解我妈，觉得她是个敏感、情绪化、控制欲强的人，改不了的。
读过些关于亲密关系、原生家庭的书籍后，我更确信，她想控制我的生活，我俩之间的问题出在她身上，不在我身上。我是那个被原生家庭影响的人，需要和过去划清界线，保护好自己。
这个结论一度让我很安心，既然问题是父母带来的，那我就不用做什么，和他们保持距离就好。
但在我自己带了两年多孩子后，我慢慢觉得不太对。
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父亲，怎么和孩子沟通，如何尊重孩子的感受。可我渐渐意识到，我对一个三四岁孩子都能做到的事情，对我妈却做不到。我能蹲下来耐心和我儿子说话，却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我妈聊上几句。
我觉得挺荒谬的。
我努力想当一个好父亲，可等我儿子长大了，他会不会也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呢？我现在自以为做的很好，但谁知道呢？也许我在无意中给孩子制造着某种压力，或让他觉得我在支配他。到那时候，我希望他怎样对我？是把我当成一个要对抗的人，还是愿意坐下来，和我好好聊聊呢？
我觉得我应该先做那个坐下来聊聊的人，不把问题都抛给原生家庭，不去改变我妈，而是能不能先把门打开，我走过去，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来。
我决定试试，别那么自以为是了。
以前和我妈说话，我总是带着一股劲儿，不耐烦的时候语气就冲，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她听不进去是她的问题。但我跟我儿子说话从来不这样，哪怕他把水洒一地，我也能蹲下来慢慢说。
想到这儿，我就觉得不对。
于是我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情况，和我妈说话，语气放平。不指责，不反驳，先听她说完。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真的难，不少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难受。但我发现，只要我不呛她，她就没啥事，事情就能接着聊。
我开始和她聊天。聊老家的事，哪个亲戚怎么了，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又生病了。她爱说这些，以前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嗯嗯啊啊敷衍两句就赶紧走了。现在我可以坐下来，听她说完。她不是要我回应什么，她就是想有个人听她说话。
我们之间的对话，原来十句里有八句是死胡同，这时偶尔能拐个弯了。
除了和一般老太太一样对纸壳等废品无法自拔，我妈还爱捡菜。
我们住的附近有个北京交易规模最大的农产品专业批发市场，里面应有尽有，我妈去里面捡菜。
起初我觉得丢人，不愿她去。如今要表示支持。
她不会骑三轮车和电动自行车，骑自行车去捡菜，旧自行车坏了，给她买辆新的，质量好些的。知道她晚上要出去捡菜，我就提前看看车胎，亏气了补补气，少油了抹抹油。
她捡回来的菜其实都还行，一般相当于超市里打特价的品质，有时候甚至还有十分新鲜的。我也不顾及什么面子，能吃尽吃。盘子见底，她就高兴。
带孩子这事，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结。
我没把孩子给我妈带，虽然这事我觉得堪称明智，但她大概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她一个人在旁边，像个外人。
在「不让她带孩子」这件事上，我似乎给她画了一条特别分明的界线，这条线把她隔在了外面。
不需要让她承担带孩子的责任，但可以让她参与进来。这两件事是不同的。
我告诉儿子，我们家有四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和通嘎拉嘎（我儿子小名），每次带孩子出门，我都会让孩子先和我妈说再见，有好吃的分享，也会让孩子先分给他奶奶。
孩子上幼儿园时，需要一张全家福。我叫我妈一起来拍，她说「给幼儿园的还拍我干啥。」我不由分说拽她一起拍了四个人的合影，打印出两张，一张交给幼儿园，一张给了我妈。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我儿子总去拿，她又换到更高的镜子上，扭头就能看到。
幼儿园有接送卡，一共两张，我给了我妈一张，告诉她收好，以后接孩子要用。她放在钱包里，然后放在一个很方便拿的地方。时刻准备去接她孙子。
在我印象里，我妈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
我几乎每天都会对我儿子说。在我这儿，爱不只是默默守护，还得说出来，让他知道。我也想让我妈知道。
每次我说「妈，我爱你」，她都不好意思地笑着骂我，然后走开。
春节后有一天，她跟我抱怨我妹妹过年来得少。我随口说：「那我小妹也是爱你的。」她说：「她可不爱我。」我问：「那你觉得我爱不爱你？」她说：「你也不爱我。」我追问：「我哪里不爱你了？你说说。」她一边笑一边说：「你就是不爱我。」我们来回掰扯了半天，她始终没承认。
她感受到了。
这些事情，说起来都很小。但家里的氛围，正因为这些小事在变。
我妈不再因为带娃的事和我激烈地吵了，有时候看不惯，会埋怨我两句。她还是看快手，还是捡菜，还是会唠叨，但她没再离家出走。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但我也没有想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做了什么，她就应该有所改变，否则就是我白费力气，不如不做。后来我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控制，和她催我找工作、要求我怎么带孩子，本质上是一样的。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她变成我期待的样子，这不可能，她有她自己的方式。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俩之间的门打开，靠近她，让她看见，她自己选择走过来多少，那是她的事。
当然，不是每个家庭都如此。
但至少对我来说，我不想再把和我妈的矛盾扯到「原生家庭」上，然后画上一个句号。它应该是一个逗号，后面还可以接着写，咋写由我们决定。
其实我也都没做啥。买了辆自行车，打印了照片，给了一张接送卡。
是她自己把照片挪到镜子上的，是她自己把那张卡放在钱包最顺手的地方的。
我以为我看穿了她。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后来，我推开了一扇门，走过去一点。
她看到了，自己走过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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