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这个破公寓里，也会有小孩子出现，直到堂哥牵着她站在门口。

「小谷，这是你叔叔，你会在这里很开心的。」

上次看到谷的时候，忘记是哪次聚餐，还在堂哥怀里的她，用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看，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只是她手里多了一个小风车，一个四色的小风车。

放暑假不去暑期班，来一个三流摄影师的家里住，说要当什么学徒助手之类的，这个主意真是烂透了，唯一能够说服我留下她的，大概只有她很喜欢照片了。

谷真的很喜欢照片，在我客厅封尘已久、堆积成山的照片墟，成为了她的梦幻王国，即便是过曝的、失焦的、模糊的照片，谷都一一视如珍宝，她甚至不知从哪弄来了满屋的棉花，说要给照片们做个小床。

「很多照片都拍糊了，扔掉他们吧。」 

「嘘！不要吵，照片在云朵上睡觉呢！」

蹲在地上的谷回过头来冲着我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谷的妈妈告诉过她，白云长时间聚在一块，就会变成乌云，所以她开始把照片分散开来，准确来说，她开始为照片分类，贴上各种标签——蓝色的东西 / 好吃的食物 / 戴墨镜的人 / 昏黄的路灯……就像荧幕上的那些大侦探，煞有介事地在照片的右下角，贴上各种装模作样的名字。

「叔叔你看！这些都是你拍的大猩猩。」 

「这是黑人，不是大猩猩！」

我敲了一下谷的脑瓜，她吐了下舌头，又跑去做她的大侦探了。

在我外出工作的时候，谷就变成了华生的模样，静静地跟在我的背后，把我用过的胶卷，轻轻收入背囊之中，而当我把照片冲晒出来 ，便又是她最欢乐的时刻。

「叔叔你看！」

谷颠着屁股跑到我的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相册，封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桥咀洲愉快之旅》

「不，那天并不怎么愉快。」

我皱了皱眉，谷并没有理会，她翻着相册，开始演说：

「那天清晨，我们爬上了面包山，看到好多好多石头做的菠萝包！那里还有一条小河，河里……」

那天一点都不愉快，而且谈不上「之旅」，只不过是一个该死的工作而已，约拍的客户迟到了半天，镜头因为过热而失灵，拿反光板的胖子满身臭汗，硬要给我阐明，他昨夜吃了很多大蒜辣椒炒猪肉。

「那个死去的螃蟹好可怜，他一定是吃了太多石头做的菠萝包，给噎着了……」

谷还在叽里呱啦地讲解她的杰作。

谷可不会满足「相册」这个杰作，每隔三五天，她又会冒出新的想法。她会把我试拍的几张风景照，拼成一幅巨大的全景图，贴在墙壁上吓我一跳；她会把我连拍的人像花絮，订成一本厚厚的动画书，噼里啪啦地翻给我看……她似乎很擅长把零散的碎片，重新融为一体。

「其实我的灵魂，早就碎落在各个角落，你能帮我拼回来吗？」我问她。

其实我没有真的问她，毕竟灵魂这词，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来说，想必晦涩难懂吧。

但终究，她还是触碰了我的灵魂。

记得那天，电视上正播放晚间新闻。

「叔叔你看！」

谷手里拿着一本相册，这次的标题，是《2015 年的今天》

「哦，原来是当年今日啊！」

翻开相册，照片上的我，搂着一个女孩，两人正笑得甜蜜。

脑海中模糊的脸庞，又逐渐清晰了起来，而我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我没有哭，很早以前，我就对自己说过不许再哭，我只是在那里颤抖着，就像震动模式下的手机，一直颤抖着。

「叔叔，你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懂！」

我居然吼了出来，被惊到的谷差点没跌在地上。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个自作聪明的小屁孩而已！你以为你的作品很棒哦？那些照片，那些拍不好的就应该扔掉！所有照片都应该通通扔掉！！不要给我自以为是……」

后来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谷哭着跑进了房间，插在窗台的小风车，整夜未转。

当我再看到谷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上放着的，是一叠叠分好的人像照片。原来她花了一晚的时间，把我所有照片中出现的甲乙丙丁，都一一分了出来。在这些照片的旁边，还有一个木盒子，上面写着两个字，「隐藏」。

此刻，我终于知道了谷的用意。

我可以选择，不再理会那些拍糊了的照片，不再打开那个木盒子，但我的确，没必要把它们丢弃。 

因为，所有的照片，不论美丑，都有着灵魂；所有的回忆，不论哀乐，都确实存在……

「叔叔你看！」

我放下手中的笔，谷捧着她的新作品，正冲着我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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