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晚上，收到 S 哥的一条微信，看完之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S 哥是我认识很多年的一位老大哥，做内容创业起家的真大佬，99 年就开始做垂直领域的内容网站了。最近他一直在折腾 AI，公司裁了很多人。
他给我发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说：“自媒体没有希望了，现在比的是交付结果。有了交付的结果，自媒体只是接触用户的渠道。”他还说，他现在关注的公众号只剩十几个了，其他的全取消关注了，包括他们公司自己的。
当时看到这段话，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是做内容的，而且做了很多年了，可以说是靠做内容为生。
我当时回复他说，我觉得内容是不会死的，形式和载体会变，但永远有内容是别人生产不了的。人们要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东西，获得一些感受，不能纯靠 AI，还是得有媒介获得这个信息。
他说：“我没有说会死，是没有前途了。你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时间要投入哪里，是一个选择问题。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如果生产本身已经不再是门槛了，你却还把资源投在‘做好内容’这件事上，回报将越来越低。”
说实话，我不太同意他的观点，但出于对老大哥的尊重，我没有再讨论下去。但这个事儿一直在我心里打转，我就想，要不要和各位，聊聊我对这个话题的看法。
叠个甲，真不是为了给出什么答案，我自己都没想清楚。我只是想把这个思考的过程分享出来，看看能不能理清一些思路。
S 哥的话为什么会触动我？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戳中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到底是真的热爱做内容，还是只是习惯了这个舒适区？
如果你试过，那做内容这件事，确实有一种“安全感”。你可以躲在创作者的身份后面，不用直接面对市场、面对交付、面对那些更残酷的竞争。
问题是，这种“安全感”，会不会也是一种逃避？
我做了十年内容，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喜欢做内容本身，还是只是习惯了做内容的舒适区让我不想出去。
而且更要命的是，我一直有一个魔咒，我编个名字，把它叫做“信息增量魔咒”。
什么意思呢？就是我总觉得，做内容就得教会别人一些东西。你读完我这篇文章，听完我这期播客，你得有点儿“信息增量”，你得学到点什么，否则这个内容就是失败的。
且不谈我输出内容的主业，哪怕是业余爱好方面，我也是如此。
比如我有个播客叫《科学星球》，准备每一期节目都费老劲了，要查阅很多的资料，讲解很深的物理学知识。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能让听众学到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那这期节目就没有价值。
但这么做有个问题，那就是大多数普通人没啥好教给别人的东西，哪怕一个内容生产者不是个普通人，那他也总有江郎才尽的一天。
等他和普通人的信息差聊完了，没得说了，他就变成一个“没什么可说”的普通人了，不是吗？
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我逐渐发现，这个思维可能是错的。原来觉得，没有给别人提供新知识的内容，不是好内容。但是我现在看越来越多的内容，比如喜剧人聊天的视频，比如几个朋友闲聊的播客，他们没有教人什么，甚至没有结论，这些当然也是内容，也受到欢迎。
这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一直在用错误的标准要求自己？是不是“教会别人”这件事本身，在 AI 时代，就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你想啊，如果 AI 已经能回答所有问题了，那我花几天时间准备一期内容，讲解一个所谓的硬核知识，听众为什么不直接问 AI 三句话，就能得到一个定制化的、更适合他理解水平的解释呢？
所以我开始意识到，可能不是“内容没有前途了”，而是“某种类型的内容没有前途了”。
我大致想了想，可能内容可以分成两种：
第一种，是信息型内容。
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是传递信息、解答问题、提供方法。比如“如何注册一家公司”“Python 入门教程”“ChatGPT 使用技巧合集”——这些内容，S 哥说得没错，确实没前途了。
因为它们的价值在于降低信息获取成本，但 AI 已经把这个成本压到了接近零。用户为什么要看你的 10 分钟视频，如果他问 AI 一句话就能得到答案？
更残酷的是，AI 不仅能生产，还能个性化定制。你写一篇“Python 入门教程”，只能覆盖大多数人的大多数需求；但 AI 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基础、学习风格、具体场景，生成完全适配的教程。
这类内容的稀缺性，不是“不存在了”，而是从生产端转移到了分发端——谁能把 AI 生成的内容，精准地推送到需要的人面前，谁就赢了。但这已经不是内容创作者的游戏，而是“算法和渠道”的游戏。
这个游戏，在AI来临之前就已经开始发生，但那时候背后还是无数的生产者（活人）在竞争，但AI会把算法推荐的话语权推到极致。
第二种，是体验型内容。
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不是信息，而是体验、共鸣、启发。比如一个人讲述自己创业失败后的心路历程，一个深度访谈挖掘出被访者从未公开的思考，一篇文章用独特的视角重新解读一个老话题，一期播客两个人的即兴对话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类内容，AI 做不了。或者说，AI 能模仿形式，但做不出灵魂。
为什么？因为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谁在说”和“怎么说”。
用户不是来获取信息的，而是来感受一个真实的人的。他们要的是你的独特经历、你的真实情绪、你的价值观和审美、你和受众之间的信任关系。
如果你做的是第一类，那 S 哥的警告是对的——你得转型，要么往“交付结果”转，要么往第二类内容转。
但如果你做的是第二类，那我猜测，不仅不会没前途，反而会更有价值——因为当 AI 把第一类内容淹没之后，人们会更渴望真实的、有温度的、不可替代的人类表达。
但这里有个陷阱。很多内容创作者以为自己做的是第二类，其实做的是第一类。
比如你以为你在分享创业经验，其实只是在复述别人都知道的方法论；你以为你在表达观点，其实只是在重复主流共识；你以为你在做深度访谈，其实只是在走流程问那些标准问题。
如果是这样，那就确实危险了——因为 AI 可以把这些做得更快、更便宜、更标准化。
聊到这儿，我想到另一个问题：过去这些年，内容创作者追求的是什么？
是影响力，对吗？但更往底层挖，我觉得是注意力。
过去的逻辑很清晰：做内容、积累粉丝、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行程影响力、有了影响力就有了议价权、然后就能变现，广告、卖课、卖货，都可以。
这个逻辑的前提是：注意力是稀缺的，所以能吸引注意力的人，就有价值。
但我想， AI 可能会改变这个前提。
内容生产成本趋近于零，内容供给爆炸，每个人都能做内容，分配在所有作品（无论质量高低）的注意力被稀释，算法推荐主导分发——结果就是，影响力本身正在贬值。
就像货币超发导致通货膨胀一样，内容超发导致“影响力通胀”——你需要越来越多的粉丝，才能勉强维持收入。
所以我觉得，AI 时代的内容创作，可能会从“影响力经济”转向“信任经济”。
什么意思呢？
影响力经济的核心指标是覆盖面，也就是有多少人知道你；关系类型是单向的——我说，你听。可替代性很高，只要有流量，换个人也行。
但信任经济的核心指标是深度——有多少人真正信任你；关系类型是双向的——对话、共创。可替代性很低——因为信任是基于你这个人，不是基于你的内容里面的信息“干货”。
过去，内容创作者的理想模型类似明星：站在舞台上，被很多人仰望，保持距离感；但未来，内容创作者的模型可能更像老朋友：和一小群人深度连接，展现真实和脆弱，通过信任变现。
强调一下，我不是说“明星模式”会彻底消失，而是说，在 AI 时代，普通内容创作者想走明星路线，会越来越难；但“朋友路线”，可能反而有机会。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一个暴论：我觉得未来所有教你“XX 分钟生产爆款小红书、爆款公众号文章”的方法论，都会失效。
为什么？
因为 AI 已经把所有方法论内置了。
过去，那些“XX 分钟生产爆款”的课程，本质上是在教你如何模仿成功案例的套路。比如标题要用数字、要制造悬念、要戳痛点；开头要有钩子、中间要有起伏、结尾要有金句；配图要精美、排版要舒服、节奏要紧凑。
要模仿，还不能抄袭，在模仿和抄袭之间把握尺度，就是这个时代的所谓爆款方法论。
但问题是，AI 已经学会了所有这些套路——而且它能做得更快、更标准、更稳定。
你可以试试给定一个话题，不说太多需求，就让AI去给你生成“爆款小红书”的文案，这件事2025年或许能做到40分，2026年能做到个70分了，未来很快。
因为这件事不难，它可以被总结、复制，就可以被AI化。
所以，当每个人都能用 AI 生成符合爆款公式的内容时，这些公式就失效了——因为它们不再稀缺。
更关键的是，当大量 AI 生成的“爆款内容”涌入平台，平台算法会怎么做？它会调整规则，来识别和降权这些套路化的内容，因为平台说到底要的不是内容，而是把人留住。
什么内容能留住用户？那些有独特性、有真实感、有情感连接的内容——这些，恰恰是 AI 最难模仿的。
用户也会审美疲劳。当用户发现，所有内容都是一个套路——标题都是“震惊！XX 竟然……”，开头都是“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困扰……”，结尾都是“点赞收藏，下次不迷路”——他们会腻。
一切比较轻松可以掌握的东西，都变得更加危险。
危险的不只有方法，还有素材。
比如我们可以思考：如果公开材料的稀缺性基本没有了，那是不是内容的胚子，也就是原始材料，它的重要性来到了历史上的新高？
我觉得是的。
当所有人都能访问同样的公开材料时，公开材料本身就不再是优势，反而是“非公开材料”变得极其稀缺。
这也是我觉得现在最火的“AI领域“，反倒是最不适合新人去做内容的方向，因为公开的材料太多，公开的方法太多，一个标题就能生成一篇很不错的内容，这对新手来说是毒药。
什么是“非公开材料”？
第一，是一手经历和观察。
你亲身经历的创业失败，那些具体的细节、当时的情绪、事后的反思；你在某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观察到的那些只有内行才知道的门道；你和某个人的一次深度对话，他说出的那些从未公开的想法。
第二，是独特的视角和连接。
同样的公开材料，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一个心理学背景的人看商业案例，会注意到人性和动机；一个工程师背景的人看同样的案例，会注意到系统和效率；一个艺术家背景的人，会注意到美学和表达。
这种跨领域的连接能力，是 AI 很难模仿的——因为 AI 的训练是基于”大多数人怎么看”，而不是“一个特定的人怎么看”。
第三，是信任关系带来的独家信息。
当你和受众建立了长期的信任关系，你就能获得别人不愿意公开分享的信息：有人愿意向你吐露真实的困惑和脆弱，有人愿意给你看他们的内部数据和决策过程，有人愿意在你的平台上说那些“不方便公开说”的话——当然，你还要对得起人家的信任，斟酌如何把信息脱敏再发布出去。
这种信息，AI 就很难拿到。
大多数内容创作者，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有什么原始材料，很多人以为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我觉得，主要因为他们对标的是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大佬，那些有惊天动地经历的人，那些掌握独家资源的人。
但其实，每个人的日常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原始材料。自己的不够，还有身边亲友的，想去观察，总有一些价值超过公开资料的内容胚子。
听起来好像不错，有个大致的方向了，但其实还不行，尤其对于新人来说，大家还要面对一个更残酷的问题，那就是“信任和影响力建立起来之前，靠啥生存？”
我觉得这是 AI 来临这个时间点，人与人很大的一个不公平。
以前已经建立了影响力和信任的人，他们生产内容的时候真的靠自己，也没有 AI，也就没有无数人利用 AI 的高效生产来模仿他们。我并不是说他们的成功很容易，我的重点是，在AI到来之前，他们建立了一些不太容易被AI复制的影响力。
而现在任何一个新的内容创作者，都要面临无数别人用 AI 生产类似的内容，或者干脆洗稿或者照搬他的内容。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
10 年前的新人内容创作者，竞争对手是其他人类创作者，数量有限，生产速度有限。生产成本是时间、精力、技能，这些都是稀缺的，所以形成了天然的门槛。冷启动策略是持续输出加一点运气，慢慢积累粉丝，建立影响力。可能需要 1 到 3 年，但只要坚持，大概率能熬出来。
现在的新人内容创作者呢？竞争对手是无数人类加 AI，数量无限，生产速度接近零成本。生产成本几乎为零，任何人都能用 AI 生成“看起来不错”的内容。传统的持续输出策略可能不再有效，因为你的内容会被淹没在海量的 AI 生成内容中。在你建立影响力之前，你可能已经耗尽了资源。
更残酷的是，马太效应加剧。
头部创作者加上 AI，已有的影响力加上 AI 的效率，产出暴增，优势扩大。他们可以用 AI 做那些标准化的部分，把时间省下来做更有价值的事。他们用收入去买更好的AI工具，然后 AI 又帮他们生产更多内容——形成正循环。
新人创作者加上 AI 呢？没有影响力加上 AI 的效率，产出增加，但1篇和100篇没区别，依然没人看。他们和其他无数新人一样，都在用 AI 生产内容，结果是同质化竞争更加激烈。他们的内容可能被 AI 学习后，立刻被别人复制——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新人创作者还有机会吗？
我觉得，机会还有，但路径完全变了。
过去的路径是前面说过的：做内容 、积累粉丝、建立影响力、变现。
这条路，现在几乎走不通了——因为“积累粉丝”这一步，被 AI 时代的内容洪流给堵死了。
但可能有另一条路：先建立信任，再做内容。
听起来很反直觉，但我觉得，未来的内容创作者，可能要倒过来走。
第一步，先不是马上去做内容，而是先找到你的人。
主动去物理世界（这很重要）找那些可能需要你的人，去他们聚集的地方，和他们对话、互动、建立连接。这个阶段，你在贡献价值，但不是通过“发布一篇内容”，而是通过真实的互动。这很累，但这是AI暂时顾不过来的真空领域。
第二步，是建立某种小圈层的信任。
在互动中，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和你有共同的困惑，认同你的价值观，觉得你的视角有启发。这些人，就是你的种子用户——可能只有 几十个，但他们是真正信任你的。
第三步，为这些人定制内容。
专门为这几十个人做内容，解决他们的具体问题，回应他们的真实困惑。这种内容，不需要爆款和流量，要的是实打实的帮到一个个具体点的人。
第四步，让他们成为你的传播者。
当你真正帮到了这些人，他们会主动推荐你给他们的朋友，在他们的社群里提到你，成为你的口碑传播者。这种传播，肯定不是“病毒式”的，慢，但稳定，质量高。
你肯定觉得和以前相比，这种方法太累了、太慢了，而且规模难以扩大了。可咱们说的就是，在AI又不怕累、又比你快、又比你更擅长规模化的时代，该怎么生存下去。
想想白垩纪的哺乳动物。
先别谈规模，先活下来。
在你建立起这种新的“小而深”的影响力之前，靠什么生存？
可能有几个选择：接受内容创作在一段时间内不是你的主要收入来源；把建立信任和“赚钱”结合起来，一开始就提供“有偿服务”；或者别总相信一人公司那套深化，先加入一个“已有影响力”的平台或团队。
聊到这儿，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的讨论是不是一种刻板的人本主义？
“人”在我们的固有思维里总还是高贵的，某种程度不可替代的，所以无论这个嗑怎么唠，最终都会回到“人一定有出路”这个主线上。
可问题是：AI 来临，绝大多数画师确实就没活儿干了，他们能说自己因为热爱绘画就得以幸免吗？
我们聊了这么多，可能确实还是陷入了一种人本主义——总是想着找到“人一定有出路”的答案，来安慰自己。
但现实可能更残酷：不是所有人都有出路，不是所有热爱都能被保护。
热爱，不等于生存权。
市场不在乎你的热爱——市场只在乎“谁能更便宜、更快、更稳定地交付”。
所以，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些，人的独特性、信任经济、深度连接，这些不是谎言，但肯定也不是普适的救命稻草。
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
不是所有内容创作者都能转型成功。有些人，可能真的会被淘汰——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热爱，而是因为市场不再需要他们提供的那种价值。
“人的独特性”是真实的，但“能变现”的独特性是稀缺的。
对，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但不是所有的独特性，都有商业价值，都会有人愿意买单。
有些人可以通过建立深度信任，获得一小群忠实支持者，然后靠他们生存。但这不是一个规模化的解决方案——它只能养活少数人，而不是所有人。
所以，更诚实的答案可能是：
对于大多数内容创作者来说，AI 时代意味着，纯粹靠内容创作养活自己这条路，会越来越窄。不是完全消失，但会变成少数人的特权。
大多数人需要“混合型”的生存策略。
内容创作，可能不再是主业，而是副业或入口。主要收入，可能来自其他地方：用内容获客然后提供服务，用内容建立个人品牌然后做咨询，用内容作为“敲门砖”进入某个行业或团队。
有些人，可能真的要转行。就像当年的手工艺人、马车夫、打字员一样。
一个小区门口可能只需要一个摊煎饼的老大爷。
如果所有老大爷都热爱摊煎饼，那这个小区也容不下他们。但乐观的一面是，如果你确实热爱，确实摊得好，那至少一个小区总还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我不知道 AI 时代，内容创作者到底会怎样。我不知道“人的独特性”到底能不能养活自己。
我其实非常希望能在文章的最后，来一个温暖的结论：“人总会是比AI强的，创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可诚实一点，我没有。
可能问题比答案还要多。
每个内容创作者，都会面对这些问题的拷问：
我为什么做内容？是为了生存？为了表达？为了影响力？
我能接受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做内容养不活自己，我能接受吗？
我有什么备选方案？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还能做什么？
如果你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如果你也有类似的困惑，欢迎留言告诉我。
我们一起，慢慢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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