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第四堵墙”

如果要给推理小说分类，自然可以有许多种方法，我也想过很简单的一种，比如“可能发生在身边的”和“不可能发生在身边的”。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们一方面要与读者斗智斗勇，另一方面又要避免与日益增加的推理小说作品撞车，于是进行各式各样的自我革新，也就成了必然途径。

​在《2018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精选》中，有不少作者就将故事的背景放到了古代，尝试将推理小说与历史小说、武侠小说进行融合，古代侠客、市井、江湖等元素层出不穷，被网友评价为“大概也是网络文学前些年里玄幻穿越风的余韵”。虽然“武侠、推理两开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读起来也算别有几分趣味。

江湖正传

本书所收诸篇中，个人觉得其中最有意思的一篇是《江湖正传》，这是一篇将叙述性诡计融入武侠小说的创意作品。小说通过雨临风、凌江醉、洛音红、邱咏文四个人的叙述，讲述了一起江湖中的“天宫”迷案，然而在作者的编排下，这起迷案疑点重重，比如死者司徒青的尸体悬挂在九十九层天宫的顶端，但天宫内部后三十三层机关重重，天宫外部又难以攀爬，这究竟是如何做到呢？

在小说中，四个人的叙述以札记呈现，整理札记的徒弟按照师父的提示，最终解开了一连串谜题，其实这些谜题都是常见的叙述性诡计的套路，可以说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但小说有趣之处在于，作者在“挑战读者”的地方，设置了“第四堵墙”，为读者出了几个脑洞大开的题目，比如雨临风所在的帮派叫什么名字？邱咏文的女婿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凌江醉的弟弟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任职？洛音红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最擅长做什么？

这几道题目在小说中自然找不到什么直接的线索，只有读者将小说与其他两部影视作品结合起来，才能想到或者猜到答案，而当我们知道答案，也就自然而然知道为何小说要叫《江湖正传》，书中最后提到徒弟吕言卿家的孩子考中秀才又是什么意思了。小说本身将武侠与叙述性诡计结合固然精妙，但诡计的运用并没有特别让人惊喜，反而是挑战读者的脑洞题目让人拍手叫绝。

然而平心而论，小说设置“第四堵墙”的前提条件，是需要“国民级别”的影视作品作为隐藏背景。这样的“作品联动”其实是沾了两部作品的光。不过话分两头，对于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两部影视作品的读者，这次联动就不那么友好了。

魏明伦在创作川剧《潘金莲》时，就让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历史人物武则天等等出场，同时还与李国文小说《花园街五号》进行联动，让该小说的女主人公吕莎莎（李国文小说中，该角色名为吕莎）也登场与潘金莲对话。相比前面几位，吕莎莎这个人物形象就不那么出名，联动的效果也相对有限。

心有光明

另一篇小说《心有光明》讲述了一个寻找过去的故事。小说的主人公邱小福和敬天一开的工作室迎来了日本客人山田中，山田中的奶奶抚子女士出生在中国东北，抚子的父亲和弟弟先后亡于抗战时期，抚子在抗战胜利前夕回到日本，她在中国的时候有一位自由恋爱的前夫，生下的儿子就是山田中的父亲，但是前夫在九一八事变后去了北京，然后就失踪了。去世的抚子给山田中留下了一份礼物，但锁在保险箱的礼物有密码，想要知道密码，就得找到山田中的爷爷，也就是那位失踪的前夫。

整个故事就围绕着寻找山田中的爷爷展开，战争年代的往事与谜团，随着主人公的寻觅逐渐被揭开，虽然最终密码没有被找到，山田中靠着身为直系亲属的关系，直接要求打开了保险箱，但故事本身“寻找光明”的寓意，让人不胜唏嘘。

小说和现实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关联，当我们打破第四堵墙，会发现和抚子类似的“中国残留妇人”这个群体，她们是在战败后的混乱日子里，跟中国男人结婚的日本女人。比如著名导演许鞍华的母亲就是原属于伪满洲国统治阶层，后来沦落为亡国之民的日本人，父亲则是战胜国中国的军队文书。

根据许鞍华自传电影《客途秋恨》里的描绘，母亲本来打算跟哥哥一家人一起回日本家乡，但是一方面感激许先生的温情，另一方面也为求生存，决定留在中国并嫁给他。一九四七年五月，在辽宁省鞍山市呱呱落地的女娃娃命名为鞍华，显然纪念着出生地。

据新井一二三所说，在影片里，主角小时候不知道母亲是日本人，还以为她孤僻的性情是来自东北人不懂粤语所造成的。事实是，战后不久，仇日情绪仍浓厚的年代，她不可以让人，包括亲生女儿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丈夫去世，大女儿（主角）从英国念硕士回来，小女儿要嫁到外国去之际，她才头一次在主角的陪伴下回日本大分县的家乡去。

当时，战争结束后的岁月已经超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可是，曾被征兵上过战场的她胞弟居然拒绝跟姐姐见面，就是因为她随从了原敌国的男人。年老的女恩师也责怪她似的说：“你当年为什么跑去满洲没回来呢？”

似乎没有人能理解、同情她在异乡过来的日子多么孤寂、凄惨、无奈。面对了有家不可归的冷酷现实后，她对女儿说：“咱们回香港去吧。一直吃冷冷生生的东西，肚子不舒服了。”

当然，小说《心有光明》本身并没有深入探讨“中国残留妇人”的话题，毕竟，推理小说对第四堵墙的打破，还是有一定的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