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电影之前，我想说的是你大可以将整部电影看作一个完整的对照，影片里无处不在的对照像是精巧的暗喻陷阱，考验你是否足够深刻能识破它们所传达的意思。片名 The power of the dog 取自圣经中的诗篇 22:20：Deliver my soul from the sword; my darling from the power of the dog（耶和华求你搭救我的性命脱离刀剑，搭救我的生命脱离恶狗的爪）。结合上下文这里的恶狗实际上是指加害者，指施展暴力者。当你看完电影后自然就能明白无论恶犬还是耶和华都是巧妙的隐喻。而故事里的一个个人物让我想起了博尔赫斯那句著名的话「我们避而不谈的东西都像极了我们自己」。

同性题材，西部片，谋杀，当这些话题结合到一起，显然你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想象这会是怎样一部影片：尘土飞扬间骑着马的牛仔，革制的皮靴还有火药枪的硝烟。然而事实上导演 Jane Campion 并没有让这一切发生，她更关注的是农场里每个人的情绪流动，而驱动事情发生的是每个人隐而不发的诉求，这非常的东方。

Phil 与 George 是富有的兄弟农场主，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Phil 嚣张跋扈并且多才多艺，而 George 则怯懦善良不太能赢得农场中牛仔们的尊重。Phil 乐意浑身脏乱不堪地睡在草丛里而 George 则习惯西装革履地生活。尽管有着如此多的不同，两人依然还会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甚至有时是同一张床上。一切被 George 爱上Rose（丧夫多年还带着孩子 Peter 的寡妇）而改变，他与她结婚，于是顺理成章地 Geroge 不再和 Phil 住在一起。Phil 感到某种失落，他一面笃定看透了 Rose 的贪慕虚荣，她太需要物质生活给自己慰藉，另一面则是压抑着自己对她潜藏的欲望。不仅如此，他在 Peter 身上发现了自己年少好友 Henry 的影子，而他与自己一样，看山如犬。

你近乎可以在这里出现的每个人身上看到人性最真实的一面：Phil 表面上的桀骜与内心的细腻和压抑的欲望。Peter 看似弱不禁风但实则笃定冷冽。而 George 看似温和敦厚实则极度渴望爱与理解。每个人藏起来的部分就像是河流中的暗流一样在不经意间就能将船只冲向遥远的方向。如此东方化的表达让我想起了李安的《饮食男女》，家庭里的父亲老朱拉扯大了三个女儿，满桌盛宴下实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渴求却不得表达，于是电影里每间隔几十分钟就是一处转折：看起来最传统守旧的家珍编织了一段过去的爱情，向往自由的家倩最后选择独自守在旧房里，父亲老朱最后却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与小自己数十岁的女子结婚。

出人意料间后的惊愕让人开始回味原本忽视的人性诉求，它甚至带有某种禅宗佛教的意味在里面，不说即是说，不言的才是真实。看了本尼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采访后，才意识到 Jane Campion 是怎样达成这一效果的：从电影叙事来看，她放弃了如今更加流行的大段对白的形式，采用更多的无对白的场景并辅以音乐，给观众创造品味的空间，不仅如此，镜头里用的不是信息语言（即演员或者道具包含许多有助于情节发展的信息），而用的是情绪语言，让观众透过镜头去理解一个人矛盾的存在。而对于演员本身更是如此，本尼说「to really give people boldness and freedom to be literally naked but vulnerable in an emotional sense as well, and just kind of to really express their sensuality and not feel viewed, to bring it inside and to find it nature as well. this is a deep commune with nature and his nature as well」（她给了人们裸露自己的胆量和自由，但同时也展现出情感上的脆弱。能让人真正的表达出他们的感官感受，同时又不会受别人的目光困扰，从而表达出自己的内心在自然中发现内心所在。这算是一种与自然与他的本我的深层次交流）。不同的导演与演员合作有着不同的习惯，而显然 Jane 这样的方式有点接近于灵修层面了。

除了本尼完全演出了和他本人气质形象完全不符合的 Phil 的角色，这部片子的另一个亮点是 Peter 的饰演者 Kodi 。他将 Peter 的细腻与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俄狄浦斯的故事在 Jane 的引导下用另一种方式呈现了出来，每个人的成长都必须源于某种精神层面的「弑父」行为，即他必须要杀死他过去所依存的东西才能成为他可以成为的东西。然而 Peter 的父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留给 Peter 的只有成为医生的学习资料，Peter 一面如饥似渴地学习而另一面他无法完成那场「弑父」的举动以至于在旁人看来他始终生活在母亲 Rose 的庇护下。而 Phil 的出现与他的交互让他看到了「弑父」的可能性，Phil 是 Peter 想要成为的人，他教授他骑马，编绳以及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更具有那些传统的男性气质。但是在另一部分而言，Phil 对于他和他的母亲却是恶犬的存在，Peter 要杀死这个他敬重迷恋却又危险十足的男人，从而完成「弑父」的成人礼，最终成年。就像是一个圆满的句号一样，在 Phil 的葬礼上，Peter 的母亲收到了来自 George 家庭的认可，允诺她成为家庭里的一员，某种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将 Phil 的葬礼理解成为 Peter 的成人礼。

好的作品就是如此：你可以力图从任意的角度理解它，且都能完整地找到答案，而不久后当你再次试图去用另一方式去解读时，又会掀开全新的世界。在《犬之力》里，呈现上既有西方的狂野暴烈，同样也有东方审美里的暗流涌动，甚至包含了希腊神话里的隐喻在其中，有的时候你感觉在和导演 Jane 玩一场猜字游戏，希望看清这里所有的机巧和隐喻，而你永远不会是胜利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