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石川啄木的诗歌集《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在诗歌的阅读上有了新的体会。
向来厌烦这种长长的书名，就像之前鲁迅和张爱玲的作品集被冠上一个「文艺范 er 」的名字骗文青一样，我可能就是被这个文绉绉的名字骗了才买的这本书，买回来一直放着，直到轻型纸开始泛黄，有了污渍、霉菌，我才开始阅读这位日本明治时代诗人的作品。
石川啄木，日本明治时代诗人，作品以短歌著称，活到 26 岁就去世了，死因不是自杀（虽然尝试过自杀），是肺病。读完整本诗集，大致可以明白，石川啄木的作品为什么总是充满孤独、寂寞、悲伤。作品中偶有阳光的色调，也是冬日朝阳那种柔和的微暖，绝谈不上炽热。他活了26岁，一辈子伴随着贫穷、疾病、不得志，经历了家庭事业不如意、儿子早夭等重大的生活事件，最后带着故乡的人常患的病去世，所以，这本书长长的名字倒是贴切，「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只不过，这事物的味道一定是苦涩不堪。
读完这本诗集，总结了几个关键词，或许，可以视为打开石川啄木的钥匙。
第一个关键词是「悲伤」，或者「寂寞、孤独、伤感」。这是弥漫在石川诗歌中的氛围，无论何时何地何物何景，他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伤感」的味道。友人各奔东西，伤感；下班太晚没赶上电车，寂寞；思想起从前的学生时代，孤独；春风和煦、冬雪绵绵、秋叶纷飞、夏雨不绝，则无可奈何。这一方面和石川本身的特质相关，从照片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沉稳冷静的 i 人，能敏锐捕捉到外界的温度、声音、色彩、苦乐；另一方面和他的经历相关，身陷贫病之中，经常欠债、借钱度日，但是自己又控制不住大手大脚，「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所以文字也是这种色调；当然，还有日本传统文学的滋养，日本文学中的「物哀」通常打开「俳句歌者」的钥匙，尤其俳句的写作主题通常都是感时伤怀，「物哀」的传统在「俳句」中发扬光大，也影响了石川的短歌创作。短歌和俳句虽有区别，但都属日本和歌，思想上大致不差。
第二个是「贫病」。如果「悲伤」是石川诗歌的气氛，「贫病」则是其主题。在石川一生中，无论是去学校当老师、去报馆当编辑，始终都没有摆脱贫困。他的父亲是个僧人，因为家贫，把修行寺院的树木给卖掉了，被开除了僧籍。小时候的石川过的是苦日子，长大了还是，在石川的诗歌中，他多次从思想上回到故乡，提及那里的病人越来越多，想到故乡的医生夫妇。生命的最后两年，石川经历了丧子之痛，24 天大的儿子早夭，对他本就遭受病痛的身体和心灵造成了致命的打击。石川很清楚自己成为这样子的原因，他总结道：「我的生活总是现在的家族制度，阶级制度，资本主义制度，知识买卖制度的牺牲。」贫病交加是结果，而原因，在他身上（或者说在那一代大多数日本平民身上），在于社会现实，也在于思想处境。说石川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写诗」倒也不为过。
第三个关键词，「革命」，或者说「无政府主义」。这本书的最后两章分别题为「叫子与口哨」和「可以吃的诗」，这两章的内容不是短歌，分别是长诗和诗论，这两章，是我们理解石川啄木思想的捷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短歌之外的石川。
《叫子与口哨》中特别出彩的是《无结果的议论之后》及补遗，我们在诗中感受到了石川对革命的热情和理想，也感受到了这种革命理想不能实现的挫败伤感。石川啄木天生反骨，它的友人说「你那精瘦的身体/全是反叛精神的凝结」（《难忘记的人们》），他的经历也如此，带领学生闹学潮、在报社和主笔对着干，一旦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义无反顾去做，这种对事业和理想社会的热情让他和周围世界格格不入。革命的热情与内心的伤感共存，他为读到一本友人带来的禁书而喜悦，想过把俄国无政府主义者索尼娅的名字用在自己女儿身上，但深夜时分还是一度伤感，因此，石川的诗歌底色是哀伤，而这革命的热情，可以说是哀伤上面的轻轻一笔，也可以说是造成哀伤的原因。如果他不曾被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的理想激发，那也不会这样哀伤了吧。
而《可以吃的诗》这篇诗论，表明了他对新诗的看法，他认为诗歌不过众多文学体裁之一种，可以称诗歌为最凝练的艺术，但不能把诗人捧到天上；主张「拿来主义」，主张「日学为体，西学为用」，立足脚下的日本人民的现实生活来创作。
悲伤、贫病、革命，这三个关键词就是打开石川啄木诗歌的钥匙，是他诗歌创作的氛围、主题和动因。在内容上，他使短歌这一古老的文学形式与明治时代日本人民的现实生活相联系，冲破了传统的狭隘题材，表达了他对生活的深刻感悟和对社会的关注。在风格上，他采用的意象和象征手法都简洁明了，通过简单的描写来表达深重的情感和思想。26岁，一个早熟的诗人也过早去世。
我读这本书的过程不像以往读诗歌一样。这次读诗歌集抛弃了之前那种读诗的方法，之前我认为诗歌只适合碎片式阅读，比如，临睡前翻几页、等车或如厕这种忙中偷闲的时间读一两首，但这次的感悟是：读整本「诗集」至关重要，杰出的诗人自成体系，读整本诗集则能获得更多。当然，那种一瞬间被击中的某一句诗还是存在，但这是另一种情况了。当我们在读诗的时候，同样在读这个诗人，在读我们自己。
3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了家门。
10
在砂上写下
一百余个“大”字，
断了去死的念头，又回来了。
60
路旁的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我也学他的样，
因为羡慕的缘故。
135
挨了骂，
哇的一声就哭出来的儿童的心情；
我也想要有那种心情。
62
发电机的
沉重的呻吟，多么痛快呀，
啊啊，我想那样的说话！
92
新墨水的气味，
打开塞子时，
沁到饥饿的肚子里去的悲哀。
93
悲哀的是，
忍住了嗓子的干燥，
蜷缩在夜寒的被窝里的时候。
57
远远的听见笛子的声音，
大概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吧，
我流下泪来了。
70
我感到一种湿漉漉的
像是吸了水的海绵似的
沉重的心情
71
死吧死吧，自己生着气，
沉默着的
心底的黑暗的空虚。
59
把死当作
常吃的药一般，
在心痛的时候。
50
有没有
用从高处跳下似的心情，
了此一生的办法呢？
124
有没有那一种药？
淡绿色的，
喝了会使身体像水似的透明的药？
133
想显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人家都在吃惊的时候，
自己就消逝掉。
106
想要一个
很大的水晶球，
好对着它想心事。
104
喜欢玩弄水晶球，
我这颗心
究竟是什么心啊。
117
有时候觉得我的心
像是刚烤好的
面包一样。
108
一天早晨从悲哀的梦里醒来时，
鼻子里闻到了
煮酱汤的香气！
123
那天晚上我想写一封
谁看见了都会
怀念我的长信
103
正如有一天。
急于想喝酒，
今天我也急于想要钱。
101
不管怎样劳动，
不管怎样劳动，我的生活还是不能安乐：
我定睛看着自己的手。
144
我所抱的一切思想
仿佛都是没有钱而引起的；
风吹起来了。
153
轻轻地叫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泪来的
那十四岁的春天，没法再回去呀。
158
从教室的窗户里逃出去，
只是一个人，
到城址里去睡觉。
161
仰脸看着晴空，
总想吹口哨，
就吹着玩儿了。
162
夜里睡着也吹口哨，
口哨乃是
十五岁的我的歌。
166
后来舍弃了我的友人，
那时候也在一起读书，
一起玩耍。
167
学校图书馆后边的秋草，
开了黄花，
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
168
花儿一谢，
就比人家先换上白衣服
出门去了的我呀。
176
像一块石头，
顺着坡滚下来似的，
我到达了今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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