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老熊，快坐好，我要采访你了。”

因为读了安妮宝贝采访藏书家韦力的《古书之美》，我突发奇想，也来采访一下二手书店老板熊先生，虽然他百般不情愿，但女朋友的面子总归还是要给的。不过，以我拙劣的古书知识，也问不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于是，我们的话题，更多地聚焦在韦力先生身上。

“先从我们读过的《文苑拾遗》开始吧，”老熊看上去还是有些尴尬，不过只要聊起书，他就会慢慢进入状态，“徐重庆先生在书里说，‘普通百姓中是绝无藏书家的，只能称爱书人’，而且‘藏书家也并非都是读书人，一是有钱的买来当摆设的。二是只讲究版本，对内容是并不感兴趣的。三是类似玩古董，等其升值而已’，这些都是徐先生的牢骚话了。不过，他在书里提到了韦力先生，韦力先生自然是藏书家了，那么他只能不是‘普通百姓’了。”

“诶，让我搜搜，”果然，书中提到韦力造访过嘉业堂，“寻访过国内近百座藏书楼，所见最大者即刘承幹的嘉业堂。”

“鲁迅称刘承幹为‘傻公子’的事，我们之前读《且上书楼》时已经知道了，而韦力在接受安妮宝贝采访时，也为刘承幹打抱不平，”老熊嘿嘿一笑，“但我觉得，与其说韦力是在夸赞刘承幹，毋宁说他其实是在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我对刘承干充满敬意，一个人很有钱后，仍对文化做出应有的贡献，而不是吃光喝光糟践光。但直到今天，人们也没有从正面看待他。

“诶，好像韦力确实是在说自己。”根据安妮宝贝的采访，我们逐渐了解了藏书家之外的韦力，他二十几岁时便少年得志，进入外资企业，开了好几家公司，赚了许多钱，虽然中途遇到一些波折，但很快又迅速发展起来，虽然他自称“财薄力微”，但身家对我和老熊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堪称九牛一毛，我们就是那根毛。

“所以我说娘子将天比地嘛，”老熊撩了我一下，又正襟危坐起来，严肃地说，“网上不是有人问，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要自掏腰包参加公益救援队？其实韦力和他们的底层逻辑一样，都是在财富自由以后，想做一些让自己有成就感的事。对韦力来说，从事古书事业是他的志业，一来，‘古书事业不像其他行业，比钱就行，是真的需要比知识，知识就是力量’。二来，今天的藏书事业实际上和传统有所割裂，而韦力‘不自量力想接上那个时代’，做‘举鼎绝膑之事’，换个词就是‘为往圣继绝学’，这和拯救人的生命一样，都是‘帅爆了’的事。”

感觉老熊说着说着，眼睛里都在闪烁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光芒。

“你最近老是说‘底层逻辑’这个词，”我换了个问题问老熊，“虽然很僭越，但我觉得你和韦力先生也有些相似之处，比如你对日常生活也很忽视，忽略，不怎么讲究。”

毕竟，老熊四季常服只有八套。

“韦力先生还觉得妻子做两个以上的菜很过剩，‘花那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有何意义？’不过小兔你自己每天也吃大学食堂打来的饭菜啊，”老熊想了想，决定给自己上个价值，“人的精力是很有限的，就跟我们的资产一样，要进行合理的配置，韦力先生就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生活有不同的选择，是一个取舍的过程’。”

确实，“时间就这么多”，比方说我兼顾着卖咖啡，做翻译的时间就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显然，我成不了大事，翻译不出什么世界名著，连畅销书也不会来找我翻译，但是，我毕竟没有韦力先生“我不喜欢就不喜欢，说不做就不做”这样的底气。

不过，他太太还会说他“你这种人活着有啥意思”呢？

那么老熊，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有意思吗？

“这可以套用韦力先生对收藏的意义的评价，除了价值判断，还有机缘、眼力、财力等现实因素，但我觉得，”老熊顿了一顿，“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知行合一’。”

啥，老熊你也读了匠仔给你的那本《知行合一王阳明》？

“可以拆解成知识和行动，”老熊多少还是宠我的，看我一脸茫然，便耐心地解释说，“比如收藏古书，首先得有足够的古书知识，像韦力先生书中介绍的那些，都得烂熟于心，其次得有机缘、眼力和财力，进行一次真正的收藏行为，这样知识和行动就统一了起来，而具体的收藏行为又在不断更新自己的古书知识，这就给人一种‘很爽’的感觉。”

“所以老熊你做校对也是为了这种‘知行合一’？”我感觉有些搞懂他的底层逻辑了。

“可以说是，但其实也不完全是，”老熊指着书中安妮宝贝的采访说，“韦力先生从不愿意出门旅行，他觉得光看风景是浪费时间。如果出门，一定是要顺带完成一些事情才有效率，这也可以概括成‘N合一的生活方式’。”

“按照高千最近教我的，你就是个爱造词的高盛。”我吐槽说，这都啥词啊，一套接一套的。

“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骑车送外卖嘛，”老熊笑着捏捏我腰，气得我拍开他手，真是的，夏天快到了，又该减肥了，“这件事情就是赚钱和锻炼身体两件事的统一，我做校对也是一样，既读了一本书，学了新知识，又能将自己包括校对在内的各种知识派上用场，最后还能赚点钱，按照美国总统的话来说，怎么都是赢的，赢麻了。”

切，看看你的股票账户，还赢呢，都亏惨了。不过，韦力先生做收藏，是不是也是这种“N合一”呢？既收藏了一本书，感受到古书之美，又能更进一步接续文脉，让自己有成就感，同时关于古书的知识也得到了一次更新，也能写出一篇篇关于古书的文章。毕竟收藏是“选学”，是将收藏升华的一门学问。

想想清朝那些退休官员，回到老家就爱做学问，这也是他们实现人生价值的一种方式吧，韦力先生怕也是如此。哎，就是这个爱好太烧钱了。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物质和精神上拥有自己的一个高度，如同一个独有的世界’，不好随便拿出来与他人展示和交易呢？”我最后甩给老熊一个送命题。

“其实韦力先生也会和人应酬喝酒，比如图书公司的工作人员，但他绝不会向这些人袒露真心，”老熊想了想，问我，“那他对安妮宝贝说的话，是不是打开了他的内心世界呢？安妮宝贝是藏书的槛外人，她的论述，比如韦力和刘承幹等人做的事业，是创造自己所希望的世界，是否真是韦力所想呢？”

“那只能问韦力先生了。”安妮宝贝可以通过文学创作构建自己的世界，证明自己的生命曾经存在。那韦力先生的古书收藏事业呢？

在采访最后，安妮宝贝认为，通过与书的联结，人可以把身心融解于无尽的历史长河之中，融于时空，融于道。微弱自我在短暂的瞬间被沉沉融合。于是，人变成了“不死的存在”。

“对于没有财力藏书，没有精力编书的我们来说，校书也能让我们‘不死’吧……”老熊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堆稿子给我。

哎，这不是自作自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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