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就这样开始了,是几十年来最轻飘飘的一次开头。但仍然需要劳动、吃饭、看书。今年我推荐的第一本书,是送给想讨论教育的人们。
如果你注意过我谈“教育”的言论,或许会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老是在讲大学跟中学、小学不是一脉相承的东西,它们在根源上就是分离的。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近代科学在中世纪的基础》不可不读。
在我记忆中,20世纪90年代末已经有不少知识分子写文章热心介绍“大学是什么、大学怎样起源”,但这些短文章只让我记住了一点大概,比如博洛尼亚大学、巴黎大学创建最早,大学讲授“七艺”,大学生与教师有自治地位等等。这些是常识,并且足够拿来批评当代社会现象。也正因为如此,多年来,我都没有想过当作谈资的“最早的大学”本身仍然是一个能够被严肃看待的“研究对象”。
爱德华·格兰特写这本书,是为了讨论近代科学和中世纪的深层关联——是不是伽利略的实验科学之前欧洲就漫漫如长夜?是不是中世纪只充当“科学革命”的灰暗背景?为此,他着力彰显中世纪这个我们习惯认为是罗马教廷一手遮天的长时段内知识阶层(假如有这么一个阶层)从亚里士多德与其他古典学问家那里继承的遗产,又清晰辩证“文艺复兴”之前几百年翻译运动的成果如何演化,进而向着“文艺复兴——近代科学”这个牢固信念打出会心一击。
因此,远早于文艺复兴这个事件,在12世纪就诞生的大学,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显然不够“近代”,但是否就无关紧要?或者说我们现代对于大学精神本质的理解大可直接去问19世纪的洪堡——柏林大学的创办者,而不需要在乎中世纪的陈年旧事?
读过本书第三章“中世纪的大学”,相信读者自有心得。
有几个小问题值得专门剧透:
1,中国古代的太学、国子监、书院是与中世纪大学本质相同的机构吗?
如果没有仔细理解中世纪大学与今天我国数千所高校之间的区别,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中世纪的大学是模仿手艺人的行会建立的自治团体,教师、学生的联合是其组织的本质。如果一定要在中国历史上寻找对应物,“墨者”的社团,稍稍近似。如果你理解“墨者”,那自然不会把朝廷控制的太学、民办却时常要“面向科举”的书院与之混同。
2,中世纪的大学为什么不教实用技术?既然它模仿了手艺人的行会结构?
中世纪大学各自有偏重的范围,比如说博洛尼亚大学以法学和医学知名,巴黎大学和牛津大学以哲学、科学著称。但总的来说,大学的结构是:艺学院 / 医学院和神学院。艺学院通常规模最大(大学的首领也由艺学院的教师、学生选举),是进入其他“专门学院”的基础。只不过能够升入其他学院的人数极少。艺学院的入学门槛也极低,并不需要像今天这样子先念过小学、中学,甚至有的学生不需要会读写拉丁文(近乎今天的文盲)就能入学。
艺学院的学习内容是中世纪早期得名的“七艺”:文法、修辞、逻辑、算数、几何、天文、音乐。当然,大学诞生时,特别是等到亚里士多德哲学著作从阿拉伯世界重新翻译回来之后,七艺内涵已经大大扩充。一直没有进入课堂的,是建筑学、军事科学、冶金、农学等等学问。天才人物达芬奇能够绘画、雕塑、建筑、开凿运河、设计军备、制造奇观、(并梦想着)飞天遁地,这些恰恰和中世纪大学所珍视的学问擦肩而过。
为什么?有两层解释:首先,中世纪大学的艺学课程可追溯到希腊——阿拉伯的古典理论遗产。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这个传统,从来就强调知识的目标就是知识本身。赞同这个信条的学生和教师组成了大学这种社团,那么我们自然没法子问这个社团为什么非得有些看起来很奇怪的规矩吧。其次,中世纪的学者们理解的实用,与近代人、现代人完全不同。洞悉世界的运作方式(宇宙、伦理等等),在他们看来,就是再实用不过的技能了。当然,在近代科学之前,这些中世纪学者在这条道路上究竟有多少真正的收获十分可疑,可是没有了这种理想,后来那些不能马上变成蒸汽机、电报的“近代科学”是否还会产生呢?我不看好。
总之,在“找份工作赚钱”之外寻求学问,并不是现代西方社会吃饱喝足之后的奢侈理念,远在日子远不如中华帝国的中世纪,它就已有被社会深深接纳的传统。理解这一点,再去读一读近代基础教育的产生过程,我为什么天天讲“小学、中学跟大学根本不是同源之物”的缘故,想必就会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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