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到了高原上，像只转着圈儿的狗一样围着它走来走去，想弄清楚这是不是个好地方。”

——[英]娜恩·谢泼德《活山》

十八岁时我曾夜爬泰山。除了手腕上的荧光手环和照向地面的手电光，余下的世界都被深夜的黑暗吞噬。我踏上人工修建的台阶，低着头一级一级机械式地向上攀登。

起初步伐矫健，渐渐地呼吸变得急促，腿部肌肉酸痛不得不手脚并用，最后需要两人搀扶才到达了山顶。

此时已接近凌晨五点，山顶的温度要比山脚低个七度左右，到处都是出租军大衣的小贩和裹着军大衣等待日出的游客。山巅处人头攒动，个个高举手机，生怕错过那番难得的景色。

不幸的是，那是个阴天，太阳从浓厚的云雾中探出一角后，便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和手机屏幕里。

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彻底掩埋了登顶的成就感。人工阶梯将我与山顶连成了唯一的一条线，山中的植被与鸟兽刻意地被隔绝在这条完美的登山路径之外，而成群的人类在阶梯上接踵向上，重重地喘息着，好像除了征服高山，别无目的。

英国学者罗伯特·麦克法伦在《活山》的序言里提到：“大部分登山文学都由男性作家书写，而大部分男性登山者都聚焦于山巅，在他们看来，一次山野探险的质量如何，完全取决于是否登顶。”

但在《活山》中，娜恩·谢泼德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大山常常在她毫无目的地漫游时，才袒露出完整的模样。

娜恩·谢泼德（Nan Shepherd）  1893 年出生于苏格兰阿伯丁，曾在阿伯丁教育学院教授英国文学。终身未婚，直至 1981 年离世，她一直都居住在凯恩戈姆山脚下的村庄，与山为伴，足迹遍布整个凯恩戈姆山区。

“想要理解，就必须亲历。”

谢泼德用凡躯指导自己的精神，“摆脱肉体的限制，走进大山”，与山中的植物、鸟兽昆虫、水、空气包括人类，进行真正的接触，调用自己全部的感官，去触摸、嗅闻、观察和聆听大山里的世界。

她赤脚行走在长满帚石楠的道路上，花粉落在双脚和小腿上，触感柔滑。炽热的阳光下，花香升腾起来幻化成紫色的光晕，让人陶醉不已。

“在漫长的禁欲后感受着脚下生长着的石楠，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可贵的乐趣之一。”

她嗅闻山中的气味，幽香的松树、浓烈的云杉、干爽的香杨梅、辛辣的杜松和香醇的桦树，这些被她称为活着的香气，都是生命过程的副产品。

“它们的存在是为嗅觉而生，而我像是一只狗，气味令我兴奋不已。”

“火也正是依靠吞噬活着或曾经活过的生物才能存在。”

“土地的芳香——也是一种活着的香气，因为它产生于土壤中的细菌活动。”

她随时准备好自己的眼睛，生怕错过那些机警又善于隐藏的山中鸟兽。

“我死死地立在原地，两只眼睛寻觅着幼鸟的踪迹。……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只要我保持静止，他们就也稳死不动。最终我还是没能抵挡住不断增强的欲望（虽然我总试图克制），想要触摸爱抚其中某个小家伙。……一瞬间，七只鸟都受了惊动，吵吵嚷嚷地跑开了。和此前雕塑般的宁静相比，这争先恐后的架势可真是既嘈杂又不体面。”

她竖起耳朵聆听着山间的骚动。

“狂风裹挟着大海的愤怒，搅动嘎纳夫冰斗，发出轰隆隆闷响，你几乎可以听到空气撞在石头上裂成碎片的声音……人类世界充满噪音，但在这儿，这种赤裸而原始的野蛮状态，这种取自亘古以来宇宙运转所需能力的微小声音切片，并没有摧毁一切，而是令人振奋。”

无论是石堆纪念碑还是溪水间的垫脚石，再或是缺了顶的牧羊人小屋，人类的活动随处可见，人类存在的迹象也点亮了沉寂的高原。山中农场、牧场和猎场孕育出许多技能等身的人，他们我行我素且坚韧不拔。

“这里的生活艰难酸涩，但很少能杀死大家骨子里的优雅。”

“这些人是大山的骨头。随着生活方式的变化，一种新的经济体制正在重塑他们的生活，也许他们也会随之改变。然而，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片狂野的土地附近，受制于这里独特的气候，山的性格就会渗入他们的性格。他们的身上将永远保留山的印记。”

从井里打水，收集树枝生火烧水，这些简单的劳作带来深深的满足感，放缓了生活节奏，让人有机会触摸到生活本身。

谢泼德在书的最后是这样形容自己与大山的关系：

“起初……我对大山本身并不感兴趣，只在意它在我身上产生的影响；这就像一只在人的裤腿边蹭来蹭去的猫，爱抚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人。随着年岁渐长，我不再那么自负，这才开始发现大山本身。……这是一次通往存在的旅途：对山的生命体察越深，对自己也就了解的更深。……我没有摆脱自我，依然是我自己。我存在着。认识到存在本身，这就是大山赐予我最大的恩典。”

最近，我常感到自己正在消失。我的身体正在消失：食物仅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健身只是维持身材的机械式运动，性爱只是维持亲密关系的例行公事，我无法再从这些事上获得任何我还存在着的感觉。我的思想正在消失：海量的信息没日没夜地轰炸着我，大脑也因这场战役逐渐丧失思考的能力，我正一步步沦为空洞的躯壳，将自己封锁在 6.3 英寸的有机电机管显示屏里。

然而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的那些关于登山的美好的、奇妙的和感动的记忆被唤醒：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我头顶飞过，夜鹭安静地站在湖岸等待黑夜的降临，形状各异的树叶像自然雕刻的图腾，在脱落的梧桐树皮上写下不知名的诗歌……的这些记忆像是流淌在血液中的造影剂，让正在消失的我重新恢复知觉。

金黄的面团裹挟着一颗颗暗红色的蜜豆，门牙嵌进柔软的蜜豆卷，咬下一块慢慢咀嚼，蜜豆被碾碎时释放的甜让人欲罢不能，一口接着一口，我感受到食物正融化在唾液淀粉酶里，我还存在着。金黄的小狗被寒冷驱使生长出厚厚的绒毛，头埋进她温热柔软的胸脯，猛吸一口慢慢回味，有一阵子没洗澡而释放的臭小狗味让人欲罢不能，一口接着一口，我感受到她快于人类的呼吸，我还存在着。

珍妮特·温特森在为《活山》写的读后感中，将读书比作一次登高。在高山处，空气更稀薄，身体更轻盈，人们不得不适应周遭的环境。读书也是如此，我们必须学会适应。

文字并不想图像那样直接，也不像数据那样精准。但文字能描摹我们自身的感受，能传达复杂的情感，能激发深度的思考。我们无需考虑它“看”起来是否美丽，“听”起来是否悦耳，我们要做的是阅读。这种阅读区别于在网上冲浪草草获取信息，更像是《活山》中谢泼德的登高方式，深入其中，沉浸在书的世界里，锻炼心智的自由。

在我有限的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一直被教育着要努力登顶：在班级里要名列前茅，要到顶尖的大学读书，学习最热门的专业，要在顶级的期刊发文章，要在大公司做最核心的工作赚大钱，要和高质量男性结婚，要生一个可爱的小孩，小孩要在班里名列前茅…

那些教育我的声音仅凭着对顶峰的幻想，勾勒出一个美好的未来，并说：“只要你沿着这条路走，就会到达那里，那时你将衣食无忧，站在山巅之上，受万人敬仰。”

拥挤的队伍正在排队上山，我被挤得变形、压缩，失去了自己的形状。或许是时候我该从人群中挣脱出去了，也从正在消失的自己中走出去，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人流中一张张脸，观察他们的表情，是喜悦是痛苦是兴奋是悲伤。直到我能轻巧地毫无波澜地同那条康庄大道挥手道别，牵着我变形的身体跑进自然与命运的活山里。

我们在深谷的清晨醒来，“一只习惯从手中啄食的小黑鸟正在腿上走来走去”；我们赤着脚在帚石楠上舞蹈，感受紫色光晕带来的柔滑触感；我们“在杜松断折时恰好站在杜松林里”，贪婪地呼吸新鲜的香气；我们在一个寂静清幽的夜晚，聆听沉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