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的前奏

半夜三更，又是一个人呆在天津的日子，这两天已经崩溃几次了，没好好吃，觉倒是睡得很香。今年还能和爸爸妈妈见面吗，真的好想好想他们啊；妹妹已经会自己拿筷子吃饭了，她学起东西来比我小时候快得多了，未来肯定比我走得更远吧；爷爷奶奶身体已经入朽了，今年辛苦种植的冬瓜能被黑心收购商以七毛的价格收购吗，或许不被大雨偷袭全腐烂在地里，就比去年情况好多了吧；也不知道外公外婆在福建帮舅舅经营餐馆，身体还吃得消吗，曾今充满欢声笑语的宾馆现在被哪个老板并购了呢，一夜白头的舅舅还能夺回被扣在国外的毕生心血吗。

身处他乡的幼年

湖南的株洲是我记事前的故乡，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江西人，但人生的最开始其实是跟着外公外婆在株洲做生意的。在外公外婆门下的还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很社牛，是会讲很多段子的那种人，相比而言我不如他们十分之一。外公外婆开了一家批发鞋的门店，在市场里的位置还算不错，是属于电梯入口的位置。我五六岁再回到株洲后时常会参与到门店的一些财务计算中（就是随便敲敲计算器），然后偷摸着去隔壁友商那里用他们的电脑玩植物大战僵尸。还会经常在存货间的竹梯上爬上爬下，和朋友们在存货间的超大纸箱（能装进四五个小朋友的那种）里玩捉迷藏。

为什么会是乌托邦

首先因为在这里不用每天面对任何形式的暴力，其次：

小时候是被穷养的，三年级的时候还算聪明，曾多方取证计算了一下家里一个月水电饮食以及交通的总开销，并在某次搭乘邻居的汽车被问到父母工资的时候，给出了惊人的 “我爸爸工资可能就七八百一个月吧” 这样让邻居哑口无言的答案。

但并不出人意料，小学的那段时间里家庭支出确实只有这么一点。所以每次我去其他朋友家做客的时候，都会惊叹于他们家里有很多很多的小零食，而我家似乎只有无尽的苹果... 和香蕉。青菜和土豆永远是家常的主位，豌豆也经常参一脚。

但是在株洲，日子不是这样。不仅能经常去三外公那里吃好喝好，外婆家也经常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依稀记得家的后门有一颗花树，夏天的时候外婆会用花花煮茶喝，煮出来的汤水浓淡适宜，冷藏后风味绝佳。我能感觉到在外婆家的饮食比家里油水丰厚多了，但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外公外婆对待两个哥哥的经济态度。

2008 年左右，智能手机还完全没有传入中国的年代，那个时候最新潮的电子产品非 MP4（或 MP5）莫属。从我当年逼恻的视角出发，我觉得拥有那种圣物就是天方夜谭，但外公外婆给两个哥哥一人买了一个好记星（就是能背学英语的 MP5，可能和小霸王学习机是一个性质），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好哇塞，心里充满了对外公外婆敬佩的心情。而当我打开电视柜，看到里面两堆半人高的奥特曼动画光碟时，我震惊了。我从来没能想象过一个小孩能拥有这么多的东西，这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能负担的起这样的开支啊。

外公外婆在株洲的家，在小时候就像圣地一样，每一年都会去住很久，而每一次住我都像打开了新的大门一样，被无穷无尽的新事物开拓了视野，并为自己之前认知的狭小而感到惭愧。

但最让我思念的并不在此，我更怀念的是当年外公兄弟各自经营在同一个商场里的两家店，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在当年那个环境中居然觉得五岁喝酒很正常，而且喝一瓶啤酒确实没问题，但现在已经不喝了），我也经常能拿跑腿买酒剩下的钱去买饮料和小零食小玩具，生活真的很开心。

永别乌托邦

二年级之后，再没回到过株洲。而在那段时间里我也只能在梦里与外公外婆见面，我好想逃离这个随时随地会被打骂的家，最狠的一些时段连续几个星期都想用钥匙打开防盗窗的小门到六楼的空中漫步并透透气。家里财政缩得很紧，虽然现在看来感觉很难理解，但是当时在琴行赊账买了一块调音器被连续骂了好几天。因为总是感觉家里很穷，和别人聊天时也时常难以捕捉所谓的“梗”导致不是很方便交流。

商圈地产中心老板的儿子似乎和我是好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好像对我总是很信任的样子，但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感觉很难过很压抑。此外我那见多识广的同桌和各种各样的尖子班同学都让我产生了精神上的压力，我感觉自己好没见识，哪里都没有去过。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下意识地开始敷衍这些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敷衍，和他们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密，属实是怪事一件。

进入一个人的世界

因为原生家庭的一些影响，我很难在那些看起来很自信的人面前抬起头来。我开始反感和这些人聊天，其实现在看，这本质上是一种恐惧和仇恨。从小的一些打骂让我开始恐惧某一类人并会下意识回避与他们的交流。但我又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们能从父母那里拿到明面上的关心和爱，而我很少能，到现在我甚至都很难记起一些幼年开心的事情。我最快乐的时间就是父母都上班了，我在家里自己看书和种绿豆芽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爱的感知越来越淡，而且似乎在尝试主动遗忘某些不堪回首的历史，和这些历史相关的人的记忆也都在被主动遗忘，我感觉我忘却事件的能力至今一直在发展着。

我真的很喜欢一个人呆着，那是因为我真的很恐惧被打，真的很害怕不能接上别人的话茬。直到现在也是这样，那种小时候至亲骑走电动车把自己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无助的感觉，请不要再让我经历第二次了吧。

好想再喝喝外婆泡的花花茶啊，虽然当年一直觉得没有冰箱里藏着的豆奶好喝，但是毕竟不是小孩了，也该喝一点大人才能品尝和欣赏的东西了吧。也好想问一问爷爷在把刚出生的爸爸放在牛棚的那一刻，会不会想到他未来会成为家族里最后也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呢。

如果会有孩子的话，我会想给 ta 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乌托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