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你的人生？

“这是一档曾在央视播出的知识竞答节目，主持人是王……”匠仔话未说完，老板便举手抢答：“《开心辞典》！”

“这节目多少有些年头了，对我们不太公平吧，”高千向男友吐槽说，“就不能出点我们都接触过的题目嘛。”

“抱歉抱歉，”匠仔连连合十，“这不是要讨论《谜底里的谜题》这本书嘛，我就想出个类似的题目暖暖场。”

“那还不如出《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呢，”我给他们两个倒上咖啡，“‘竞答之路恰似人生征途的映照，每一次作答都是对过往经历的深度叩问’，这话固然说的是小川哲的这本推理小说，但用来形容那部经典电影，也未尝不可啊。”

竞答即人生，这就是小川哲笔下主人公三岛玲央的人生信条。

故事的舞台设置在一档竞答类节目中，主人公三岛玲央和对手本庄绊在决赛中展开激烈比拼，两人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比分一路咬到6比6平手。但在决定千万奖金的最后一题竞答时，本庄绊竟然“零秒出手”，在播报员还没有念出题目的第一个字时，就正确地说出了答案。

“肯定是作弊！”老板努了努嘴，“放在现实中，我一定会这么想。但这是推理小说嘛，肯定有其原因。而且无论是本庄还是三岛，在之前的答题中，都有听到前几个词就抢答成功的精彩案例。本庄完全可以‘一秒出手’，但他偏不？”

所以，这部小说可以视作“日常之谜”，三岛玲央作为“侦探”，要挑战的谜题就是“在第一届《Q-1竞答大会》最后一题时，为什么本庄绊未听到题目，便能说出正确答案”。

推理的要素

“你们觉得推理小说的要素是什么？”匠仔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咖啡，十一前他忙了一阵子单位的事，最近挺闲的，加上国庆假期他和高千可以甜蜜出游，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要素？推理+小说？”

现在不是竞答现场，匠仔也没准备奖金，抱着“回答错误也无所谓”的心态，我随口说了个答案。

“这么说也可以啦，我是觉得，推理小说，需要一个谜题，比如这部小说的‘零秒出手之谜’，当然也需要解答，这部小说最后也给了，”匠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词，“但是，还需要两个元素，也就是线索和推理。”

“就像做数学题，不能直接在题目下面写答案，得有解题过程，题目中的重要信息就是线索，需要用到的公式就是推理，”老板突然一拍脑袋，“这个故事中的竞答，其实也就是这个模式。”

需要说明的是，小川哲笔下的竞答，不同于我以及各位读者大人可能接触过的“请在主持人说出‘开始抢答’后再抢答”，它允许选手在题目未读完时，就预判问题，给出答案。这么做的节目效果当然很好，不过也很可能会抢答错误。

“比如，外号‘皇帝’的……”高千示意我们来一次竞答。

“蒂姆·玻尔！（乒乓球运动员，外号‘欧洲皇帝’）”这当然是打乒乓球的匠仔的答案。

“贝肯鲍尔！（足球运动员，外号‘足球皇帝’）”这是喜欢看足球比赛的老板的答案。

“其实我的问题是篮球运动员哦，”高千笑眯眯地说，“三岛在故事中一听到‘皇帝’这个词，下意识地就回答出了‘鲁道夫象征’这个赛马的名字。关键是他还答对了。”

所以，这部小说其实蕴藏了好几个推理小说的结构，最大的当然是解开“零秒出手之谜”，但三岛猜皇帝其实也符合这一结构，谜题是“播报员给出的有限信息，究竟是什么题目和答案”，答案则是“鲁道夫象征”，有限的线索则是“皇帝”（其实只是读音，也有其他词语的可能）。

那么，我们又迎来了新的谜题，三岛是如何在这有限的信息里，得出答案的呢？

人与AI对战

“其实一句话就能泄底，也就是那句‘竞答即人生’，”匠仔举起咖啡杯赞叹说，“这个故事好就好在，把解谜、剧情，还有给读者上价值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当真相揭晓的那一刹那，我们再回过头审视全书，会发现许多线索其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就在主人公三岛对竞答比赛的复盘当中，就在三岛的每一段重要的人生经历之中，甚至就在组委会那看似敷衍推诿的声明之中。”

“那么问题来了，”高千打断了匠仔的侃侃而谈，“三岛的人生信条是‘竞答即人生’，那对你来说，什么是人生呢？”

“我可能会说‘校对是人生’吧，”匠仔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最近我在用‘学习强国’平台的AI校对，发现识别准确率相当高，虽然有很多我自己拿着打印出来的文稿认真看也能看出来，但AI速度真的快啊。这么搞下去，我的‘副业’恐怕就要失业了。”

“那你要不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送外卖，不是说动脑子不如卖力气嘛，”我吐槽过后又问，“说起来AI和这本书有关吗？这本书也不是科幻作品啊，不管是本庄还是三岛，都不是AI啊。”

“但这本书一开始的氛围营造，很有一种柯洁对战阿尔法狗的悲壮感，”老板给匠仔解了围，“书里不乏‘在大脑中装下全世界’‘检索信息花了太多的时间’这样的描述，搞得就像对战人工智能一样。直到真相揭晓前，我都担心小川哲给出一个在本庄大脑里植入了智能芯片这样的设定。”

不光如此，书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节，即根据有限的提示猜出并回答“日本最低的山是哪一座”。在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前，天保山是日本最低的山，而日和山由于地震造成地基下沉，在地震后变成了新的“日本最低的山”。小川哲在书中强调，“全世界”正在更新。

这就像AI的数据库需要更新一样。

“在故事最后，我们知道本庄并不是人工智能，所以他才能做到连人工智能都做不到的‘零秒出手’，”匠仔叹了口气，“但对于我来说，确实有被AI校对给取代的担忧，这也算是‘有熊的地方’吧。”

有熊的地方

舞城王太郎写过一篇《有熊的地方》，表面上，说的是故事中主人公因遇到熊而独自逃跑，又意识到“如果事情就到此止步的话，他恐怕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中，一辈子都会害怕再次进山”。于是他拿起枪支和铲子，去找到熊对峙，在打空弹匣后用铲子与熊搏斗，最终打倒了熊。

“本庄——其实就是小川哲，想用这个故事说明，一个人内心之中是有恐惧的源头的，必须想办法消灭‘有熊的地方’。”高千的眼镜看向窗外，她心里是不是也有“有熊的地方”呢？

本庄选择的途径就是竞答，他在拥有惊人知识量的基础上，又熟练掌握了竞答的一系列技巧，可以说是拥有了“算力”和“算法”以及“数据库”的人形AI了。他和三岛都通过竞答击败了那只熊——本庄要走出霸凌，三岛要走出失恋的阴影，然而，他们看待竞答却各不相同。

对本庄来说，竞答是“吃饭的家伙”，是“赚钱的密码”。

而对于三岛，竞答，特指通过逻辑严密地推导出正确答案的竞答，就是他的人生。

“通过逻辑，严密推导，正确答案，”高千在白板上一一写下这几个关键词，“这不就是推理嘛。”

“所以，竞答即推理，所以这与其说是一部写竞答，写人生的小说，毋宁说是一部关于推理的‘元小说’，”我为我的发现而自鸣得意，“这样我也可以说，什么是我的人生，推理就是我的人生。”

“敬竞答，敬推理！”

我们四个再一次举杯。

“什么是你的人生呢？”匠仔和高千这对小情侣甜蜜蜜地去过国庆中秋假期，打算“错峰出行”的我一边收拾一边问老板，并马上补上一句，“不准说‘你就是我的人生’这么肉麻的话，认真说。”

“那应该说是读书，或者说求知，汲取更多的知识吧，”老板突然一拍脑袋，“这么说，和AI通过学习，不断扩充数据库，更新算法，好像也差不多啊。”

人的学习就是人AI化的过程，这么想还蛮悲伤的呢。

从卡夫卡开始的西方现代文学，一直在讨论“人的异化”，没想到，AI时代我们要考虑的则是“人的AI化”，而且很显然，人是比不过AI的。

虽然故事里的本庄并不是AI，但，如果以后，AI真的来答题了，该怎么办呢？

二手书店系列（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