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Apple Music 首页推了一首歌，Humbert Humbert 的「笑ったり転んだり」。旋律抓人，听了两遍就哼上了。后来去查歌词，才发现自己被一段轻快的曲调骗了——它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

「毎日難儀なことばかり / 泣き疲れ眠るだけ」

每天尽是些麻烦的苦果，哭到精疲力竭，倒头就睡着。

「何があるのかどこに行くのか / わからぬまま家を出て / 帰る場所などとうに忘れた / 君とふたり歩くだけ」

会发生什么、要去往何方，就这样，一无所知地离家而去，归处早已忘却。只要我跟你两个人一起走过。

这首歌是 NHK 晨间剧 「怪变 ばけばけ」 的主题曲。剧的原型是小泉八雲与妻子セツ的故事——一个希腊出生的外国人（小泉八雲）漂洋过海来到岛根松江，和一个没落士族的女儿结为夫妻，在明治时代的困顿中互相搀扶着往前走。125 集的晨间剧我没追，但光是这首主题曲，已经把整部剧的底色唱出来了：普通人日复一日地过辛酸又平凡的日子，不知道前途在何处，归途也已不见，但身边还有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就好。

有意思的是，唱这首歌的 Humbert Humbert 本身就是一对夫妻。佐藤良成和佐野遊穂，1998 年组队，到现在超过 25 年，育有三个孩子。他们的歌大多轻松温暖，在日本独立民谣圈口碑极好，但大众知名度有限。这次因为晨间剧主题曲被更多人听到，又在 「THE FIRST TAKE 」上用仅有人声和钢琴的极简编制重新演绎了一遍——少了原版的欢快编曲，歌词里的辛酸反而更直了。

我之所以被这首歌击中，大概是因为它太像当下许多人的状态了。

「そんなじゃダメだと怒ったり / これでもいいかと思ったり」

有时愤怒，觉得不能再得过且过 / 有时又想，这样活着也没错。

「そんなじゃダメだと焦ったり / 生活しなきゃと坐ったり」

有时焦虑，觉得不能再得过且过 / 还要生活，不为所迫只得静心。

这两年 AI 飞速迭代，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我时常觉得前几年积累的技能和经验可能在几次迭代后就失去优势。收藏夹里塞满了各种 AI 使用技巧，但转眼又有新技术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学习，就又被推着往前走。OpenClaw 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追，紧接着又是新的 Agent 模式——好像一天不跟进就被甩在时代后面，卷进了滚滚车轮之中。

但冷静下来想想，事实并没有那么可怕。AI 目前更像是一种资源，会用和不会用的人会拉开差距，但大多数人其实并不需要最前沿的工具，普通的对话模式就够用了。当初追着装「龙虾」的人，最后发现日常用得最多的还是最简单的聊天窗口。焦虑是真实的，但焦虑的源头——「FOMO 怕被抛下」——多半是自己制造的。

不只是 AI。每年新产品迭代、订阅制软件推陈出新、消费主义不断制造「你需要这个」的幻觉。少数派最近还有文章讨论订阅管理软件，还记得有派友做计算物品每日价值的工具——这些工具本身就在提醒我们：我们太容易被「新」和「更好」绑架了。追求新的东西永远无止境，只有适合自己当前状态和财力的，才是最好的。没有必要在条件不具备时给自己创造需求。

说到底，这些焦虑不只是外部压力，也有我自己的问题。总想尝试新东西——AI 要系统学，金融也想搞懂，NAS 里存了两百部电影没看，微信读书的书架越堆越高，Steam 库里几百个买了没碰的游戏在角落里「喊」我，Netflix、PS Plus、爱奇艺的会员月月扣费却没时间打开。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学，结果什么都学不深。不是时间不够，是想要的太多。

这让我又想起了《山月记》里的那只人虎：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回头看来我还是在原地打转，自命不凡有患得患失，想要的太多又不愿意付出对应的努力，学的杂而不精，慢慢变成自己和朋友口中的「杂学家」，什么都懂一点，什么也不愿意再深一层。

扯远了，回到歌词本身：

「夕日がとても綺麗だね / 野垂れ死ぬかもしれないね」

看那夕阳可真是美丽，也许哪天我就会坠死在路边的暗沟。

这句词写得绝。绝美与绝望并列，不是鸡汤式的「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是承认——生活确实可能烂到骨子里，但此刻的夕阳确实很美。这种态度比乐观主义诚实得多：不否认困境，也不否认此刻的温暖。

学生时代「活在当下」这个词很火，当时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回头看，反而是当下最需要的生活态度。听完这首歌冷静想了想，觉得就这样吧——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don't push。人有所能也有所不能，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和情绪。社会太卷，公司卷、人也卷，AI 和各种技术加码，每个人被裹挟着向更高效、更精简的方向狂奔。但人不是为了效率而存在的，那是机器该干的事。

歌词的最后一段：

「落ち込まないで諦めないで / 君のとなり歩くから / 今夜も散歩しましょうか」

决不要失落，决不要退缩，我会一直在你身旁伴走。今晚也去散个步吧。

没有宏大的解决方案，没有「你应该怎样」的说教，只是一句温柔的邀请：出去走走吧。这和「ばけばけ」里那对夫妻的状态一样——站在低谷里，不知道明天怎样，但今天可以一起往前迈一步。也和 Humbert Humbert 这对夫妻组合一样——25 年来不追主流曝光，不卷产量，就是两个人写歌、唱歌、过日子。

写在最后

最后，我想说的是：放下那些自己无法改变但反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头，放下不必要的内卷和焦虑；不需要解决所有问题，不需要跟上所有潮流，不需要给自己没有条件的需求创造条件。你要做的很简单：珍惜当下，看看身边人。

所以，今晚要不要一起出去散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