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与少数派 2020 读书月征文活动

之前在微博看到少数派推荐 @喵敏敏 写的 存在主义文学书单，看到许多朋友参与讨论，感觉特别惊喜。作为一个存在主义哲学的业余爱好者，也决定来推荐两本书，供感兴趣的朋友了解存在主义。

说到哲学，大家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上学时背过的「马哲」和皇皇巨著《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史》。存在主义哲学不像许多形而上的哲学体系那样抽象艰深（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主义完全是一种通俗学问，只需要看看《存在与时间》或是《存在与虚无》……），它关注每个人生命中必然会遇到的难题，并提供一种思考的方向，它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一本实用指南。对普通人而言，想要修好一辆自行车，并不需要学会受力分析和机械原理，只需要知道缺什么零件、要装在何处。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普通人面对的更多只是「如何修好自行车」的问题，修好就上路吧。

关于虚构类和非虚构类作品的区别，对我个人而言，从存在主义文学作品中体悟到背后深刻思想的难度很大，在读《局外人》的时候，诡异荒诞的情节让我几乎完全一头雾水，读毕许久才有所得。所以，文学作品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有所积淀之后，与一个「寓言」的心灵相通；对于初学者而言，似乎非虚构类作品更加直接了当而容易理解。

下面就为各位推荐两本非虚构类作品，并附上我为后者写的读书心得（「剧透」警告~）。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豆瓣评分9.5）是美国的心理学泰斗欧文·亚隆写给心理治疗师的学术著作，但这本书就像亚隆许多「写给心理治疗师」的作品一样，普通人阅读起来也完全不困难。亚隆在书中引述了大量他在心理治疗过程中的真实案例，用生动而充满洞见的笔调分析了许多疑难心理病症的深层成因，并将之归纳为四个关键词：死亡、自由、孤独、无意义。事实上，普通人也常常会不同程度地受困于这四个关键词代表的「存在主义式的焦虑」之下，阅读此书就如同一面生命的镜子，可以照见我们最深刻的关怀。应该说，这本书是目前为止对我影响最大的书，而且预计未来也也将保持这个地位。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豆瓣评分8.5）是法国作家让-保罗·萨特写作于1946年的哲学论文，是为「针对几种对存在主义的责难进行辩护」所作，全文仅有一万余字。萨特的笔调虽然不如心理学家那样通俗，但也充分发挥了他兼为文学家的长处，并没有在哲学论述上太难为读者，丰富的举例和生动的讲述，让这本书成为几乎是最易读的存在主义哲学著作，很适合想要快速了解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思想的朋友阅读。

遇见存在主义

萨特将他的一切思想建立在一个起点命题——「存在先于本质」之上。他引用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部分地解释存在的意义。试想，我们的存在似乎大致就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段经验，生之前「我」不存在，死之后「我」不存在，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就是「我」对消失的恐惧。存在意味着，我们还保留着一个思维着的意识，在这个意义上，笛卡尔指出「我思」可以作为「我」存在的证据（充分不必要条件）。

也许你感觉到了这种存在观念和物质恒常的观念之间的冲突，但它似乎并不是显而易见的荒谬。这种存在观念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怀疑：如果我观察到物质的恒常，那么我可以选择相信这一点，但我生前死后它是如何，我不能肯定。也就是说，以「我」的存在为限，我确定世界向我投射的一系列「现象」；反过来，当我能够接收「现象」时，我就可以肯定「我」的存在。萨特直接了当地说，「哲学必须从主观性开始。」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尝试理解「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

萨特举了一个例子，在一把裁纸刀被匠人制作出来之前，裁纸刀的概念已经在匠人的头脑中形成，也就是说，裁纸刀的「本质」先于「存在」。这正是上帝的信仰者看待人的方式：人存在以前，其本质就已经在上帝的意识中，然后被按照这个既定的本质被创造出来。紧接着，萨特推理道：

如果上帝并不存在，那么至少总有一个东西先于其本质就已经存在了……这个东西就是人。

存在先于本质意味着，我们从世上出生，逐渐感知到自己存在，然后通过无数的选择规划自己的人生。除了人自己，没有别的东西规定了人的本质，人把自己推向未来的无限可能性。也就是说，人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可能性空间，而人不断地选择其中的点连成自己独一无二的本质。由此，我们可以说，人生就是不断的选择。

选择意味着自由，不是吗？从可能性来看，因为永远面对选择，所以我们能够创造独特的自己；从必然性来看，因为本质后于存在，所以我们无法参照任何既定的模式创造自己（因为模仿别人也是一种选择）。另外需要说明的一点是，这里的自由并不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我们能够创造独特的自己，而非能够任意地创造自己——比如我不可能选择长生不老。但除了技术的不可能性和历史的不可改变，人生处处都有选择。

回想我们人生中的重大选择，选择学校、选择专业，选择工作、选择婚恋，无一不在选择前使我们如履薄冰，而在选择后常使人追悔莫及。事实上，我们恐惧选择的自由，并且常常希望有一个智慧的声音指导我们，但我们永远无法挣脱自由。人们听从他人的建议，但是否听从建议或听从谁的建议就是一种选择；人们辩称自己的某个决定是基于「不可抗力」，但因循某种道德观念把某些事件看作是「不可抗力」也就是一种选择；甚至在做选择时所谓的「不选择」也还是一种选择！于是，萨特说道：「决定论是没有的——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甚至进一步说：

人是被逼得自由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如此恐惧自由？这是因为，自由意味着责任。这种责任不是学生的责任、老师的责任、父母的责任，或是对任何社会角色的特定期待。自由所带来的责任不是这一类责任，而是人对自己的责任。「金黄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旅人选择了一条道路，就同样选择了另一条成为「未选择的路」，就必须面对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美景和歧路、幸福和痛苦。因为自由我们选择了自己，也因为自由我们必须对自己的处境负责。

而我们依然遗憾地看见，无数的人在逃避自己的责任。认定懦弱性格天性使然，于是听任自己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认定出身贫贱无可作为，于是听任自己养成恶习堕入深渊；认定人际关系无法改善，于是听任自己拒人千里封闭自我；认定此身浮沉唯系天命，于是听任自己求神拜佛寄望来生。我们从来无法否认贫富差距、身体机能、意外风险给选择空间带来的极大限制，但我们真的认清了所有的选择、承担了选择的责任了吗？抑或是瘫倒躺平，对自己说，我就是这个性格，我就是这个条件，这就是我的命，我没的选。萨特如此评价：

那些躲避这种十足的自由，假装正经或者用决定论为自己开脱的人，我将称之为懦夫。

到目前为止，自由与责任的呼告看上去还像是一种常见的心灵鸡汤，但这恐怕是一种误解。存在主义从不教人如何选择，也从不评判选择的对错——非不为也，而不能也。存在主义批评的唯有逃避自由、自我欺骗的态度。事实上，存在主义甚至根本不认为人类是一种天性善良或可以改善的物种，也不认为世界是一个只要努力就充满美好的环境。正如我们所看见的，人类历史遍布着战争、劫掠、恐怖，这个世界充满了混乱、意外、痛苦，恶人得势，善者受戮；人们因为不同的种族、信仰、政见、喜恶把自己区分为不同的队伍，然后对着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加以最恶毒的仇恨和咒诅。你也许也曾质疑过，在这个荒谬的、不可理喻的世界，人被抛到世上来，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住，自由和责任有何意义？存在难道不是无意义的吗？

是的，存在就是无意义的——如果你抱着改变的希望的话，然而意义的答案就在自由和责任之中。萨特改进了「我思，故我在」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念，他说，「我们从『我思』中发现的并不仅仅是我自己，也发现了别人。与笛卡儿的哲学相反，也与康德的哲学相反，当我们说『我思』时，我们是当着别人找到我们自己的，所以我们对于别人和对我们自己同样肯定。」这种与他人共在的观念将自由和责任的意义导向了一个更深刻的境地：自由不仅使我们对自己负有责任，还对所有人负有责任！

在人生不断的选择中，如果你选择一个而不选择另一个，那么你就赋予了二者不同的价值，或者说，你选择了某种价值观让你做出决定。但由于你是自由的，你在选择中实际上创造了一种属于你自己的价值观；同时，由于你「当着别人」做出选择，你还负有了影响别人的责任，你的选择向世人宣告：「我认为应当这样选择！」，进而向别人提供了模仿你这一新的选项。在这之中，意义就诞生了，

生活在没有人去生活之前是没有内容的，它的价值恰恰就是你选择的那种意义。

如此一来，存在的无意义不仅不是永恒的灾难，反而是永恒的解脱，正是因为无意义，所以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创造意义，并且分享给全人类。自由从一种无助的痛苦转变为无上的权力，责任从一种沉重的担当转变为新奇的探险。你直面困难，就向他人展现了迎难而上的可能；你尊重他人，就向他人展现了尊重彼此的可能；你心中有爱，就向他人展现了心怀热爱的可能。但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存在主义者心中从不抱有一丁点改变世界的希望。西西弗斯将石头推向山顶时，从来就知道石头仍然会落下，但因他选择这样做，他创造的意义就已经永远不能被夺走。存在主义是最绝望的悲观主义，但又是最严肃的乐观主义。

最后，关于人道主义（又译作「人文主义」）的含义，萨特进行了一些区分。有一种人道主义认为，人本身就是目的而且是最高价值，而这很容易导致个体从人类整体的成就中获得傲慢。存在主义是另一种人道主义，「存在主义永远不会把人当成目的，因为人仍旧在形成中」；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肯定人的价值——人为自己创造的、完成了的价值，但除此以外不能从别人处或是未完成处获得任何价值。这不仅驳斥了那些把自己和他人划为共同体从而以他人的成就为傲的人，还驳斥了那些认为自己很有价值只是因为时运不济而不能发挥的人。爱就存在于爱的行动中，才能就存在于创作的作品中。没有离开爱的行动还能称其为爱的，没有以从未有过的作品而被称为天才的，

一个人投入生活，给自己画了像，除了这个画像外，什么都没有。

以上种种，大致是存在主义在我眼中的一隅风景。所学浅薄，错漏难免，言辞难于达意，惟愿得意忘形。

希望你遇见存在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