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几个月前送我张《如梦之梦》的票子，许了他该有这篇文字。七个多小时的漫长文本和更多的留白可以言说的东西太多，这与其说是剧评，毋宁说是一串由戏牵起来的胡思乱想。约两千字。

　　“浮生若梦，似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这戏的叙事是在梦境与现实的交叠与纠缠不清中展开，来讨论命运、时间和故事的。

　　何为如梦之梦？所经历之事封在记忆之底，秉烛再探时，真实经历中遍生着主观癔想杂糅一处，进行了对客观事实的二次描摹，经历的主人在迷障中也再难分辩，私以为这便是如梦之梦。开篇以庄周梦蝶作引，戏的剧情就是自小梅梦起、在五号病人之梦嵌套顾香兰之梦中展开的，其中又混入江红之梦。这无疑是一个好的明喻：人们的梦境总与现实相似，但梦中的事物是现实事物经过个人主观扭曲的投影。各主角叙述时有个很好的设计就映衬这一点，老来的角色与青年的角色分开饰演、交叉讲述、自讲自评，各有残缺。梦里不知身是客，大梦谁先觉。

　　何为命运？命运是混沌世界中不确定性的叠加。亦如做梦：更多时候的梦是模糊不清，置身其中，面对诸吊诡荒诞难见难辨，被随机与无常推向未知的结局，甚至多数时候没有结局。有的梦华丽繁复，有的则稀松如常。剧中的人，也无时无刻不在命运安排的各种巧合宿命中游移徘徊，五号与伯爵对偶式的经历安排，五号儿子罕见病与尼泊尔儿童脚下的地雷，香兰帮佣的家偏偏是伯爵的新家。那些躲不开道不明的设计构成最直接有张力的戏剧冲突，无论好坏。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何为时间？戏中有趣的设计是时间的非线性。不只一个人提到这部戏有《小径分叉的花园》的影子，时间不再是作为三维生物的我们单向前进的座标轴。所有时间点的人物及其经历同时构成一个精巧的迷宫机关，过去的伯爵从湖上一枪击中几十年后的五号，遇到五号之前的江红和失去伯爵之后的香兰住同一间阁楼。故事从最开始就不是在一步一步演进，而是一片既成的环形走廊。过去与未来同时进行、互为因果，成就衔尾之蛇，仿佛自宇宙爆炸作为起点都已经定下。这是不少经典作品验证过的巧思，顺道推荐《夜晚的潜水艇》。

　　最后，在这样的世界观下，何为故事？故事是对一系列事件的抽象总结与二次创作。总结与创作的过程，就是事件主体勘破、放下、和解与明悟的过程。“你这一生中的谜，必须用其他谜来解；就像有的梦，要穿过其他的梦才能醒来。你必须一个一个走过，才能走出这场连环梦”。五号（伯爵）有了一个牧羊人的故事，香兰有了一个笼中鸟的故事。面对诡谲的命运，有了故事就有了头尾、有了定性，才可以在讲完故事后、真正放下以后熄灭蜡烛、释然看向死亡，羽化而去。五号妻子的故事在吉普赛人的水晶球里，变成结尾一场身着白衣头顶花环、抛弃过去一切重新的盛大仪式，也彰示了成功的逃离。江红，她终究没有走出来那段经历，煎不出鸡蛋，也就没有了她的故事。

　　而小梅的故事，便是这整场戏，是坦然温柔去与周遭的人交换悲喜，得一份慈悲心。我们观众在漫长的黑暗中也做了一场如梦之梦，其中短暂的歇息就如午夜乍醒一样混着迷茫、困顿与尿意；在结局将来未来时与既疲惫又怕突然结束醒来；最后做完这场梦，到剧场外再见到肇嘉浜路车人头攒动水马龙，汗毛起来冷汗下，真似长梦难追、惟此恍然。

　　七个多小时的长剧作为赖导在世纪之交的探索，像一场异象频生的祭祀仪式，对着观众发出不大声但有力叩问：身染日渐老去之“怪病”的人类，你要怎么面对荒诞的命运、怎么看待你过去和将来的人生？新年档口，是提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前几天与朋友恰好聊及庄子，朋友讲虚己游世、乘物游心，这是向往的极高境界。梦个清明，从心所欲，终是凡人难抵。畅游之道，我还不清楚。但那个五号和香兰命运转折的城堡叫“发现自己”，或许这就是赖导对在自己问题的作答。

　　行文至此是该结束了。坦白说论喜欢，我更喜欢《暗恋桃花源》，板正、精致、有趣，是明明白白的一出好戏。《如梦之梦》不仅观看体验独特，议题设置也纷繁复杂。王德宝的结局，江红的八十年代末北京背景，堂口的规矩，自我解放与放纵，同性爱人，心灵疗法与西医院人文关怀，AB角绕场设计......凡此种种总归没法一次、一文讨论，留待再刷。但另有两点我还想聊聊：

　　另附闲谈一：莲花座是一大创新，舞台调度也已经尽力兼顾，但普通座部分时候还是观感不佳，毕竟创作之初戏就引入莲花座设计。环形舞台引入人世流变的感觉、打破惯常的演员和观众的互动逻辑，背台或不再是问题，期待有机会体验一下。加入普通座可能还是工作坊走向商业化的考量——尽管让普通座观众有种经济舱看商务舱的感觉。演员没少吃螺丝，这么长的戏不好苛责。倪妮漂亮但我不熟悉，文章台词一股子金士杰味。宗庆涛是看《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认识的，很稳健。赖导戏里的护士、年轻人这样的配角味道有些同质化。

　　另附闲谈二：《小径分叉的花园》在本戏的另一处影子是文化误解与想象。这种讨论有两层。首先是戏中设计的，伯爵对香兰、对旗袍、对中国古董的欣赏与喜爱纯粹是居高临下的臆测与粗蛮占有，即便表面上是热爱和善意。另一层是戏外的。博尔赫斯笔下的青岛大学教师和隐秘花园在中国人读来有多奇怪，赖声川笔下的伯爵、巴黎和诺曼底的城堡在法国人眼中想必就有多刻板。两者都是本文化创作者借外源的壳子讲自己的故事。当然，阿根廷的博尔赫斯没有到过中国，但中国的赖声川到过法国，想来总归误解得更逼真一些。异质文化的区隔从来是存在，从相互尊重敬畏的角度来说甚至是必要的。信息技术的进步是否塑造了理解和连接异种文化的幻觉与傲慢？我不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