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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300《我的母亲做保洁》 - 少数派
2025-07-27 · via 少数派

人生拐点,上岸保洁

“其实,我的母亲也做过保洁。”

因为参加单位组织的“流动阅读”活动,我最近一直在读张小满写的《我的母亲是保洁》,高千看到后翻了几页,立马就拉着我到书店也买了一本。我原以为她是对“红火人”一样的春香阿姨(也就是书中的母亲)充满了好奇,抑或是沉浸于作者张小满生动活泼的叙述。但真实的原因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前不是和你说我父母开厂嘛,但其实只开到06、07年那波大牛市行情,”在商场相对空旷的咖啡店里,高千低声向我叙述她父母的过往,“小厂生意并不好做,牛市一来,我爸妈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了,拿着厂里的流动资金冲进股市。一开始确实跟着市场上涨赚了一些,但很快大盘就一路跌下来,从盈利变成套牢,乃至最后破产。爸妈只好把厂转让出去,要不然工人的工资都要付不出来了。”

“我印象中这一波下跌后,08、09年又上涨了一波,如果手里还有股票的话,应该能回一波血。”嘴上我虽然这么说,但既然高千母亲都到要去做保洁的地步了,那当时的情况必然更加糟糕。

“一开始的血崩我家没撑过去,我爸当时陪客户应酬,喝酒伤了身体,资金链再一断,人急得就垮掉了。厂子转让后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剩下那点股票再割肉又有点舍不得,我妈就出去找活做了,”高千看着推着工具车走进洗手间的保洁阿姨,叹了口气说,“我妈本来是厂里的会计,本来想再找个类似的工作,但几个招人的都离家太远。她当时忙着照顾父亲和我两个人,不想在路上花时间。最后在路上接到了传单,干脆心一横,就到家附近的商场做了保洁。”

我想起今年去护工行业调研时,一位行业从业人员告诉我们,做这行的一般是农村来的,有体力,躺下就能睡的妇女。她们在50岁职前可能做月嫂,50岁后月嫂做不动了,就来再做10年护工。而保洁人员,比如深圳几乎所有的保洁和绿化工作,都是由一群五十至六十岁左右的老年人承担起来的。但像高千母亲那样,在30多岁的时候就去做保洁的,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是极罕见的。

大学毕业,上岸保洁的人,也不是没有,”高千看出了我的心里话,指了指书中的话,“十八岁的年轻保安不是也有吗?年轻小伙子只要有钱赚,垃圾分类的辛苦工作也能干。”

“但作者的母亲春香阿姨就会觉得,这么整天站着拿几千块钱工资,对一个正处于成长期的年轻人来说很是人生上的浪费,”我说,“阿姨能坚持做下来,真了不起。不过当时没人给她介绍其他工作吗?”

“说实话,单纯做保洁很枯燥乏味,但说累其实也并不算特别累,春香阿姨不就表示,做保洁可比她年轻时在农村务农,中年时在矿山、工地打工轻松多了。真正的累是长时间做这件‘狗屎工作’,一天做两班十六个小时那样的,”高千声音低沉而缓慢,“当时我母亲也就在商场里白天做八个小时左右,晚上得回家管我,我上小学嘛,也得有人管的。”

在张小满叙述的保洁员中,也不乏“时间管理大师”:

比如一位云南来的保洁阿姨,她一天就要上三个班:早上7点去政府大楼,做办公室清洁;中午休息时间,她要去附近一个家庭做家政;下午6点下班后,她又赶去附近一个单位给十几个人做晚饭。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超过1万块。

“我妈没那么厉害,她白天做保洁,中午回家做好饭菜,晚上再去一个小姐妹店里帮忙看店,让我到店里做作业,这样勉强支撑了一年,”高千感慨道,“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多,等到股市又一波上涨,家里彻底把股票清了仓,我爸身体好起来以后去跑出租,这样我妈也有了随时辞职的底气。”

“那后来阿姨还做保洁吗?”我问。

“还做了一段时间。书里不是提到一个家里有楼的茉莉花阿姨吗?这个阿姨就不缺钱,但她一闲下来就会打麻将。所以她干脆通过做卫生把自己的时间填满,”高千一边给我倒茉莉花茶一边说,“我妈当时觉得,就算我爸跑出租赚钱,自己也不能闲着。商场里不干了之后,她就去别人家里做家政,同时看店还是看的,母亲记账算账的本事很好,她小姐妹总开玩笑说请了个店员还送财务。”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看过一部讲中考生的电视剧《逼子成龙》,其中成绩优异的女主角母亲就是一位家政人员。看来艺术果然来源于现实,书中那位茉莉花阿姨不但家里有楼,儿子还念了北大,如今月薪超过3万,让我和高千都很羡慕。

“要是当时我父母没有炒股而是炒房,说不定就和茉莉花阿姨那样财务自由了,”高千感慨说,“人生没有如果,小时候的经历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我,以至于我也和母亲一样,觉得挣钱是最最要紧的事。”


钱又不咬人,你还嫌钱咬手?越多越好。

这是春香阿姨的人生信条之一,甚至可能是一代人的人生信条。对于春香阿姨,“勤劳写在她的基因里,怕缺钱也写在了她的基因里。只要有机会挣钱,她一定会去试试”。悲观点说就是:“‘挣钱’这两个字把她的人生缠得死死的。这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被分配的命运。

对于很早就辍学的春香阿姨来说,年轻的时候的选择只能是努力打工,上了年纪后,她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她继续做大锅饭、择茶叶。偶尔能接到摘蘑菇这样的工作,但过了采摘季就没了。

于是,春夏阿姨和老伴来到了深圳,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城市。张小满说,在这里生活的人,几乎都会把“搞钱”作为待在这儿的重要目标之一。当我看到“每隔两公里便会有一座购物商场”时,第一反应就是春香阿姨都可以骑上电瓶车送外卖,最近“外卖大战”,让不少骑手增加了收入。

事实上,外卖骑手和保洁有相似性,既有春香阿姨这样从外地来的打工人,也有“像一叶孤舟被扔进社会这片大海”的没有背景的大学毕业生。像我在体制内也有不少同行会去送外卖。“充分利用每一分钟”的不仅仅是从东北南下深圳打拼的刘师傅,还有许许多多的打工人。

不过,先前我去护工行业调研时,业内人员一针见血地告诉我,护工和外卖一样,不是职业,只是糊口。年轻人基本上是不会把做保洁、做护工和送外卖当作毕生志向的。这只是临时糊口的方式。

不过略显荒唐的是,现在想要在上海当保洁(劳务派遣制环卫保洁人员),除了户籍要求在当地(镇)外,还要通过笔试和面试。换言之,不识字的春香阿姨如果当时去的是上海,可能还会被卡在考试关。“虽然是劳务工,保洁人员,但是现在保洁工人的要求也比较高的。”

当然世事无绝对,我去调研的那家公司在组织不识字的员工考证时(该公司具备培训、考试、发证资质),就采取了读题后让员工作答的方式。不过再这么下去,“大学毕业,上岸保洁”可能真会从一两个人的个例,变成不容忽视的社会现象。

而对于春香阿姨的同事来说,很多人是在2020年被动卷入进来,把保洁工作当作人生的一个过渡期。比如有个来自湖南的男人,家里的养鸡场倒闭了,就选择来做保洁;一个在香港开货车的师傅,封关后他在深圳回不去了,也只好在商场做日结临时工。

当然,这里面还有高千母亲。

“我妈做的时候早,不过保洁员这份工作稳定性很差倒是真的,要不然我妈也不会在路上接到传单,”高千说,“我妈也会和经理吵的,干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

书里说,最终只有来自农村且年龄偏大的人会留下来做长期工。这其中就包括春香阿姨。

“我挺佩服春香阿姨,她当时要供两个孩子读书,我家就我一个就还好一些,”高千苦笑道,“我读大学时家里经济情况已经转好了,但穷怕了,不敢去外地。”

和高千谈恋爱后我才知道,作为一名学霸,高千的分数足以上大多数的211大学,但她考虑到去外地上大学需要更多的钱(至少要多出火车票的钱),需要父母更辛苦地工作。而如果留在本地,最好的那所大学的经济学专业当时很热门,她怕分数不够,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们的母校。当然这样她拿奖学金也相对容易一些。

春香阿姨是和老伴一起去了矿区,在恶劣的环境中给两个孩子攒够了下一学年的学费。而高千当时的学费,也是父母一次次跑出租,做保洁攒下来的……

“我妈和春香阿姨一样,很早就告诉我,读书是他们这一代人,也是我们这代人跨越阶层改变命运最主要的途径,”高千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本来我可以‘继承家业’,但破产以后,母亲和父亲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拼命供我读书。”

而回头看去,高千的母亲和春香阿姨一样努力,从未放弃目标。如果说高千父母还曾经是让人艳羡的“老板”和“老板娘”,那春香阿姨和老伴则是“一辈子为了生存挣扎”。


“你有没有数过,书里提到了多少次‘儿子’?”

在这部书中提到的春香阿姨同龄人中,有不少都在努力工作,“托举”儿子而不是女儿。比如:

小区附近那对专门捡纸皮的夫妻——他们有自己的三轮车,有库房,一个月可以赚几万,给儿子们在老家的市区买了房。

皮阿姨除了写字楼的工作,还另兼了一份保洁工作。下午5点半从写字楼的岗位下班后,6点又赶到另一处地点工作至深夜。原因无非是儿子没念大学,在老家刷漆,还没娶上老婆。

雨虹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垃圾分类引导员,因为给韩国雇主做保姆掌握了流利的韩语,还学会了美容和护肤。她经常一个人出游,活得潇洒通透,但“挣的钱还是大部分都给了儿子”,而不是女儿。

数不胜数。

“为了给儿子挣钱娶媳妇”是书中许许多多的保洁员的实际诉求。对于这些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保洁员来说,他们无奈地发现,当下农村年轻人的婚姻有着越来越高的物质要求。当物质要求——比如在大城市买房——成为无底洞后,这些保洁员们开始对生活失望,陷入精神困境:似乎不看到儿子结婚、女儿嫁人,确认儿女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作为父母的他们就无法真正获得“自由”。

“相对来说,儿子要重要得多,书里说的是‘儿子没有成家,我都没有奔头了’,”高千感慨说,“要不是那年遇到股市崩盘,我爸妈很可能会再给我生个弟弟,大不了交罚款嘛。”

“我之前实习时去一家湿地公园,采访一对同在那里工作的父女,”我尽量说得委婉些,“这一家子有儿有女,但是父母明显偏爱儿子,聊天时好像是说要把房子和钱留给儿子。”

“重男轻女呗。”高千哼了一声。

“但是让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女儿当时说了一句,‘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这说明女儿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说,“而读张小满的书,我们会发现许多老人会在财产上更偏心儿子,但却在有需要时依靠女儿。比如春香阿姨和老伴就住在女儿家而不是儿子家里。”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高千也看出了我是在绕圈子。

“其实我觉得,重男轻女是表象,底层逻辑是儿子要负责‘传宗接代’,而女儿因为要外嫁,并不需要承担‘传宗接代’的责任,”我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我们当然可以批判传宗接代是陈腐的旧思想,今年的年轻人不应该再囿于这一封建陋习。但我们也必须承认,这种思想影响了我国几千年,春香阿姨这一辈人也深受这种思想的影响。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即便心疼女儿,但还是会把钱和资源给儿子,为的就是让儿子结婚成家,再生孙子,好‘传宗接代’。”

这像是母亲那一代农村人的宿命。他们用苦力换钱,养大了孩子(主要是儿子),但孩子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获得争取更好生活的能力。他们流汗到老,仍不得不继续托举家庭(主要是儿子一家)。

“所以呢?我们结婚以后你是不是也要生儿子,如果不是就生二胎乃至三胎?”高千甩出了送命题。

显然,她一直等我上钩。

不过我也早有准备。

“我今天手机刚好刷到这篇《发钱年轻人也不生孩子》,”我把手机递给她,“不管是从世界范围来看,还是回顾我国几十年前的情况,经济情况和生育意愿在一胎以后是反相关的,‘也就是说,虽然条件比较好的家庭更愿意生小孩,但大多也都只愿意生一个。反而家里条件比较一般的如果生了小孩,会更有可能干脆再生一个’。”

“你没看文章最后说,‘但如果生到三胎的话,有一个理由就特别突出,即小孩的性别’,”高千冷冷地把手机递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也想要生到男孩为止。

“我可不会做生育机器。”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

“养多个小孩,比如三个,经济压力不是一般地大,”我指了指文章里的话,“而且‘现代人并不是真的天生就会想生小孩’,我就是那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小孩的人。‘生个孩子’对我来说就是完成任务,但我不想为了‘传宗接代’耗费自己的生命,如果生女儿,那女儿就好了。更何况,按照郑子宁的说法,‘四海之内皆兄弟’,我国绝大部分男性的Y染色体追根溯源,都在五个‘超级父亲’身上。这样其实根本就没有‘传宗接代’的必要了。”

就像书里的雨虹说的那样:

人生的意义就是干活得干,挣钱得挣,玩也得玩,要开心一点,自己不要亏待自己,人生短暂几十年,千万别亏待自己。

“生孩子的事等结了婚以后再说吧,得先把房子的首付攒出来。”高千收拾好东西,干净利落地起身。

她没有对我的话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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