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10月,某社交APP上,有位网友因为单位的购书活动,想让大家推荐书籍。我随手写了个评论:“如果想看比较有深度又不至于完全看不下去的书……推荐《理想国译丛》。”这一评论得到了159个赞,还有热心网友分享了32本《理想国译丛》的电子书(全套据说有48本,也可能更多)。
当然有些黑色幽默的是,这名网友的600元购书额度,买这套书只能买个零头(一整套可能需要两千元左右) ,而写这条评论的我,虽然在图书馆里找到并借阅了该系列的其中几本,却一直缺乏阅读的勇气。直到2020年快结束时,为了让今年不至于一本“阅读效果”(自己设立的一个阅读标准,3分及以上主要是各类专著)3分以上的书都没读过,我才翻出了这本《零年:1945 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在被网友冠以“魔幻”和“希望重启”之名的2020年,通过这本书回望75年前的过去,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
我们或许会在战争和疫情之间建立联系,或许会反思多年来我们对1945年有意无意的淡化,或许也会怀着沉重的心情,和作者一样向1945年的男男女女,向他们的苦难、憧憬和抱负致敬。
纵然许多期待终将化为灰烬,一如世间万物。
这个世界是如何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当数以百万计的人饿着肚子,一心只想报仇雪恨,血债血偿,又会发生什么?人类社会或“文明”(当时是个热门词)将何去何从?
作者伊恩·布鲁玛创作这本书的直接动力,或许来自于他父亲的战时经历——从被捕送到德国做苦工,到长途跋涉返回祖国。虽然一路上经历了波折和凶险,但作者父亲的经历与战争时期发生的那些惨绝人寰的事情相距甚远,甚至有许多温情场面,比如德国夫妇的收容、苏联军官的友谊、陌生人的照料。但当战争结束,作者父亲重新参加学生间的联谊会时,那些前辈们“招待”新成员的整人仪式却一如既往,充满暴力的场面并没有因为战争带来的疼痛而被取消。
在作者看来,人们太想回到那个没有炸弹、没有集中营、没有杀戮的旧世界了,但重温旧梦、恢复传统已经变得不再可能,而重头再来,希望建立不再有毁灭性战争的美好新世界的想法也被后来的历史证明过于天真。
在这个“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人们对世界大多数地方取得的和平感到欣慰,但过去的愚蠢行为并不能防止未来再犯同样的错误,在1945年之后陆续上演的一幕幕大戏——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冲突乃至屠杀,让这一年的意义似乎变得多余,或者被消解了。
当我们重新回顾1945年,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或许会和作者一样感慨道:
不搞清楚的话,我们就无法读懂当下的时代。
作者从个人视角记录庞杂的世界,通过许多意想不到的角度,让隐藏在宏大叙事下的细节进入到书写中心,给出了1945年的另一幅画面。战争的胜利者们并非是完美的英雄,品行不端的普通人也会有帮助犹太人躲避死亡的义举。这个时代既有建立,又有破坏,人性的善恶边界正如那座建立在东北丹东(时称安东)的安宁饭店那样模糊。
在这座“卡巴莱舞团”里,各方势力在灯红酒绿、杯盏交错中如同谍战剧一般算计博弈,这个故事如果将细节补充完善或许会非常精彩,甚至有创作成为谍战小说、类似电影《新龙门客栈》的可能,但我们只能看到故事的最终结局,负责人被枪决——这个名叫大町的四十多岁女人究竟是不是间谍,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除了和2020年产生了巧妙的连接外,1945年的故事还与古希腊悲剧产生了联系。从特洛伊征战归来后,阿伽门农被他的妻子,或是她妻子的情人杀死在自己家里。而在1945年,垂头丧气的士兵因为军事失利已经毫无血性。返乡后,看到家园破败,或者婚姻告急,他们面临更为沉重的打击。
返乡士兵和妻子之间的鸿沟成为描写战后初期的德日两国的电影和书籍中都出现的主题,妻子因为寂寞难耐,或只是为了糊口活命而与人偷情。在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Rainer Werner Fassbinder)拍摄于1979年的电影《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中,玛丽娅的丈夫刚从惨烈的东线战场退下来,就发现自己的老婆几乎赤身裸体躺在一个黑人美国兵的怀里。而在小津安二郎执导的《风中的母鸡》(1948年)中,妻子用微薄的针线活收入维持生计,为了身患重病的孩子,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肉体。伊恩·布鲁玛评价说:真正激起战败士兵怒火的是他为了重获自尊所作的挣扎,在真实的生活中,婚姻也许不会因为催人泪下的和解而得到挽救。
为了报杀父之仇,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特斯经历流亡后愤而弑母。雅典娜说服俄瑞斯特斯接受审判。她告诉他,只有通过在法庭上的理性辩论,才能平息复仇之火。但即使是法庭上的理性辩论也并不总能得出清晰的结论;陪审团的票数一半对一半,于是就要由雅典娜投出最后一票,没有母亲的她选择放走俄瑞斯特斯。不过她的决定的确是平息了人们的怒气。
时间回到1945年,我们既能看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报复热潮,也能看到并不能保障正义实现的审判。如果不让恶贯满盈的战犯伏法,则会使任何正义感都大打折扣。在这个时代,对法治的建立与破坏同时存在,对复仇的纵容与约束也同时存在,最终,全盘正义被证明只是乌托邦的幻想。真实的世界是复杂的,正义的实现永远不是完美的,1945年满目疮痍,却又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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