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在《旅行与读书》这本书中，曾经感慨“只有一个人生是令人不满足的……也许只有‘旅行’与‘读书’能让我们拥有超过一个‘人生’”。有网友评论说，妙的是，旅行和读书可以互相承载。经费不足，想要周游世界，走遍祖国大好河川，我们可以通过阅读来实现。

于我而言，通过阅读，借助作者的眼睛，看一看大千世界，也是一种“无奈的幸福”。陈平原先生的小书《阅读日本》就是非常有意思的一趟“纸上日本之旅”。这本书中的若干文章还曾编成《日本印象》，十多年前我在大学里还曾翻阅过。不过当时我就把《阅读日本》和《日本印象》搞混了。其实《日本印象》最早在1996年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日本印象》则是2006年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的插图版，而我这次读的《日本印象》则已经是2017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的增订版了。

南朝和六朝

如果说当时我从书中读到的只是日本风情与文化的话，那么多年后重读，也算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书中提到永井荷风这位周作人最喜欢的日本作家。陈平原说“我对荷风了解不多，除了‘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过目不忘。”读到此处，我不禁被吓了一跳。因为我在写硕士论文时，也曾经从他人著作中看到这句话并引用在了论文中，但引述的却是大沼枕山的“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

那么究竟是永井荷风，还是大沼枕山呢，究竟是“六朝”还是“南朝”呢？我在网络上简单搜索了一下，查到周作人在《日本管窥》一文中说：“又如大沼枕山善作汉诗，我当初在永井荷风的《下谷丛话》中看见他的一首《杂言》之一，很是喜欢，后来买到《枕山诗钞》，在初编卷下找到，诗云：‘未甘冷淡作生涯，月榭花台发兴奇，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可见这句诗应该是大沼枕山所作，但被永井荷风收录进了自己的书里。在《阅读日本》所收录的另一篇《今夜料睹月华明》中，陈平原也说自己记得“永井荷风引述的‘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可见这句诗作者应是大沼枕山无误。

但这句诗写的究竟是“南朝”还是“六朝”呢？我在网上搜索到一张他人誊写的这首诗，其中写的是南朝。从年代上分析，“六朝”的时间跨度更长，包括了“南朝”与魏晋时期。如果说“人物”的话，可能中国读者会觉得魏晋有建安七子、竹林七贤，比南朝诗人更有代表性。所以有一种可能，原诗写的是“南朝”，后来在流传中误作“六朝”。当然，我这种并没有查询到任何的第一手材料，仅靠自己的臆测和一点点二手材料作的分析，在“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抠、一条材料一条材料地核实，一个观点一个观点地辨析”的日本学者们看来，自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事实上，就连陈平原自己的著述，在一些日本学者看来都“思路跳跃”了。

文库与新书

在陈平原看来，日本学者把“气魄”和“想象力”留在“文酒之会”，文章里只显“严谨”和“精致”。但无论中日，真正有成就的史学家都不会满足于单纯的资料考辨或理论演绎。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学者也经常兼及学界与大众进行写作。苏枕书就说过，日本学者都非常关心普及书的写作，也乐于实践这样的书写。因为学院和大众的阅读并非割裂，学院里的研究成果应该拿出来给更多人检验，通过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让他人接受到信息。在政治思想史家丸山真男看来，为了学术发展，必须积累应有的“修业”；为了赋予学问活力，又必须依赖学界以外的“俗人”。这也就导致了在日本，“文库”与“新书”的盛行。

这里的“文库”并不简单指“文库本”，而是指1927年发刊的岩波文库。岩波文库创始之际，岩波茂雄在“寄语读书人”中所表达的让不朽的千古典籍从书斋和研究室走向街头的文化理想，几十年间未曾被动摇，使得该文库至今仍以学术水准最高著称。岩波文库既收录许多日本重要的思想著作和文学作品，也收录《水浒传》《红楼梦》等中国名著，连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这样专门的哲学著作，也能发行文库本。虽然难以想象日本人在列车晃荡之中读康德，但这种学术热情却值得钦佩。

“新书”指区别于“单行本”的42开平装书，其主旨是追求“专门知识的通俗化”，也就是“岩波新书”发时所标榜的“现代人的现代教养”。1938年，岩波书店受英国“丛书”（Pelican Books）启发，一次推出20种“岩波新书”，一时颇受关注。到1988年庆祝创刊50周年，已经总共刊行了1500种（截至到陈平原撰文时）。

“新书”的选题虽求适时，但撰写者多为训练有素的专家。一方面，读者信任“专家”而且对选题有兴趣，另一方面，专家理解“读者”而又能以大手笔写小文章，再加出版社推波助澜，这才可能有成功的“新书”出现。

从专家方面讲，“化雅为俗”其实并不容易。好在日本人雅俗之分不太严格，大学教授写“新书”，一点也不掉价。但写“论著”与写“新书”要求两种不同的写作策略，并非每个学者都能胜任两套不同的笔墨。也就是说，学者写专著是一码事，写散文是一码事，但能否写好“给大众看的专著”却是一件难事。

了解与同情

虽然这本《阅读日本》有不少篇幅是陈平原夏晓虹在日本周游的所见所感，但我更为感兴趣的还是《东京读书记》和《结缘小集》这两辑，毕竟现在随手点开视频，就能一睹日本风貌，反倒是那些已经去世的学界前辈，只能通过一点文字记载来遥想其音容笑貌。

这本书除了怀念去世的中岛碧、丸山昇等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日本大家外，也谈了日本学者眼中的周氏兄弟。尤其是《燕山柳色太凄迷》这篇文章中引述了日本学者木山英雄的话：“作为日本人，我深感歉疚，让中国最好的作家沦落到世人不齿的地步，而且百口莫辩，实在是罪过。”虽然给周作人摘帽不太可能，但世人如我，或许会对周作人多一分“了解之同情”。

毕竟从文献资料来看，蒋梦麟证明周作人有保护北大校产之举，郭绍虞证明周作人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营救陆志韦、洪业等燕大教授，顾随证明周作人作为教育督办与日方交涉，让其释放被捕的辅仁教授。当然，这些也只是我从陈平原书中摘来的二手材料，世间想来也不少如傅斯年等人，对落水之人一直持否定立场，不过历史的有趣之处正在于其复杂性，正如谢泳所言，“没有永远的大人物，也没有永远的凡人。”而我对历史的兴趣，也正在于不经意中发现有颠覆性的史料，尤其是在不相关的文献之中，就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