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飞翔的白鸽

如果卢浮宫失火，在你抢救《蒙娜丽莎》时，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一只小猫，此刻时间紧急，你会选择抢救世界名画而放弃小猫，还是选择救小猫而放弃世界名画呢？

这是好几年前流行的《奇葩说》节目中的一个经典辩题，当时黄执中的“远方的哭声”还引起了热议。不过老板的回答倒是很直接：“我怕猫，所以只能救画。”当然很快他就改口说，“如果是人的话当然优先救人了”。

“如果是我的话会救猫。因为今天我们还可以通过数字技术看到《蒙娜丽莎》，但小猫死了就救不回来了。”

这是匠仔的话。今天是个闷热的梅雨天，匠仔一早就来店里蹭空调，喝咖啡，以及闲聊。而匠仔会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理由的，比如他做校对需要检索古籍时，全靠一些图书馆及平台的数字化成果。“数字化以后，古籍的原本主要就是收藏价值，没多少使用价值了。”

“猫与蒙娜丽莎”这种辩题本就没有正确答案，更多地看辩论双方的口才。但我问这个问题也是有理由的，原因是最近读了原田舞叶的《暗幕下的格尔尼卡》。我曾经读过原田舞叶的治愈系作品《我们的生存之道》，本以为《暗幕下的格尔尼卡》是即便不是治愈系的，也应该是推理悬疑类型的作品（因为是新星出版社出的），结果发现其实这本书既不怎么治愈也没有多少推理，最多只能说有一点点悬疑的元素。

“而且读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吸引人，不过耐心读到结尾的话，或许会觉得有惊喜吧，”另一边，高千还穿着和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八神瑶子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裤，显然是刚结束加班就来店里“约会”，“不过给我的感觉有些像命题作文，而且重要的话说三遍，生怕我们不理解毕加索的创作似的。”

在这本书里，原田舞叶设计了一个与“猫和《蒙娜丽莎》”类似的情景，女主角八神瑶子被极端组织绑架了，绑匪要求西班牙政府拿毕加索的名作《格尔尼卡》来交换，而瑶子正是力图将《格尔尼卡》带到美国展览的策划人。换言之，“猫和《蒙拉丽莎》”变成了“瑶子和《格尔尼卡》”。

“那要看……哪边更重要了。是一条人命，还是一幅画……”

一幅画，还是一条人命？应该救助哪一方？

“还好作者没有拿电车难题考验读者，”匠仔坐一边一边研究书里提到的蛋饼，“瑶子非常顺利地得救了，《格尔尼卡》也顺利地来到了美国参展，Good Ending，皆大欢喜的结局。”

“也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比如那个疑似毕加索和朵拉外孙女的麦蒂就生死不明，”同样作为优秀的职业女性，高千对八神瑶子这个形象的塑造略有微词，“在《格尔尼卡》展出的这条时间线里，瑶子当然是很拼命，很努力的，朋友们称赞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瑶子）都绝不放弃，不断挑战’。但是说实话，似乎她在展出的过程中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

《暗幕下的格尔尼卡》采用了双线叙事的形式，一条线以毕加索的情人朵拉的视角展开，讲述了《格尔尼卡》的创作、展览以及流亡的故事。另一条线则来到半个世纪后，在“911”事件中失去丈夫的瑶子打算策划毕加索艺术展，借此发出反对战争的声音。

《格尔尼卡》的画作已经归还给了西班牙，显然不容易借到，于瑶子在朋友的建议下，打算借用同样是毕加索作品、挂在联合国大厅里的《格尔尼卡》挂毯。但这一计划却被政客的阴招给击败了，甚至瑶子还成了替罪羊——在美国国务卿鲍尔（这当然是虚构的人物）宣布向伊拉克行使武力时，本应作为背景《格尔尼卡》被暗幕掩盖住了。

和在创作时毕加索用暗幕遮盖画布不同，这一次用暗幕遮盖，似乎意味着美国意图再现《格尔尼卡》的悲剧，所以才故意将其隐去。

“接下来瑶子在‘金主妈妈’露丝·洛克菲勒的帮助下，试图‘和毕加索并肩战斗’，前往西班牙借《格尔尼卡》的真迹，”老板为我们几个倒上了冰咖啡，也加入了闲聊，“然而掌管《格尔尼卡》真迹的帕尔多·伊格纳西奥公爵拒绝了出借，他的理由是极端组织一直在觊觎《格尔尼卡》。对此，瑶子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这时候，露丝·洛克菲勒闪亮出场了，”高千笑着说，“对于公爵这位各种意义上的大佬，瑶子这位小马喽的分量显然不够，而露丝不但地位对等，和公爵友谊深厚，她的理由也非常充分——半个世纪前战争阴霾遍布欧洲，年轻的帕尔多将《格尔尼卡》带到美国寻求保护，当时他曾经和小露丝说过一段关于战争和《格尔尼卡》的话。几十年后露丝便以此来说服帕尔多，既然以战争为名的暴力，以及邪恶的连锁反应并没有消失，且仍在不断增加。那《格尔尼卡》作为毕加索和‘我们所有人’的反战标志，就仍然有意义。”

“打动帕尔多的，除了对毕加索意志的继承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说，“露丝提出了一个‘好主意’，很可能就是这个‘好主意’打动了帕尔多。然而这时，我们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主意。”

直到故事结束的那一刻，暗幕被拉开，《格尔尼卡》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而我们作为读者，也才明白“暗幕下的《格尔尼卡》”的最后一重含义。

虽然未曾见过《格尔尼卡》原画，但我们在教科书以及网络上，都曾见过这幅毕加索的代表作。仓皇逃窜的人、嘶鸣的马、惊愕回首的公牛、倒地的士兵……这幅作品曾经为世人所不理解，但逐渐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反战标志。

“也正是读了这个故事，我才知道格尔尼卡其实是个地名，就在巴斯克地区，而这幅画的创作则和西班牙内战有关。我们之前聊过的诗人洛尔迦就死于西班牙内战，”匠仔作为足球迷为我们普及了西班牙足球知识，“代表加泰地区的巴塞罗那，和代表首都的皇家马德里，其对立就可以溯源到西班牙内战。而巴斯克地区的毕尔巴鄂竞技，在球员的选择上也以‘排外’著称。”

而在书中虚构的巴斯克极端组织首脑乌尔口中，《格尔尼卡》“这幅画不归索菲亚中心，也不归西班牙政府，这是我们巴斯克人的东西”。当然，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让那幅画从世界上消失”。

二战结束后，西班牙国内反抗弗朗哥政府的独立运动仍在继续。原田舞叶在小说里虚构了一位引导巴斯克独立运动社会学教授法比奥·巴拉奥纳。他就是麦蒂的父亲，瑶子在与乌尔对峙时，就引用了法比奥的话来“嘴炮”。

巴斯克获得真正自由的日子。那将是包含巴斯克人民在内的全体西班牙国民，不受任何政治、宗教、民族意识形态制约，不被任何特定单一的思想束缚，获得高度自治权，所有人的文化生活得到保障，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并能乐在其中。唯有这样，巴斯克才算真正获得自由……

“艺术家毕加索创作了《格尔尼卡》，思想家法比奥则写出了《巴斯克的自由与独立》。这是他们面对恐怖主义和战争的抗议，”我说，“瑶子通过他们获得了力量，然后选择了和毕加索做一样的事，那就是通过艺术，向人们传播反战和反恐的讯息。”

“我没有艺术细胞，其实挺怀疑艺术到底有多大作用，毕竟最后解决乌尔也不是靠瑶子的嘴炮，而是特种部队的子弹，”老板试图给手里的咖啡做一个鸽子图案的拉花，然而失败了，“相对于《格尔尼卡》，我还是比较喜欢毕加索画的白鸽多一些。”

我看向吧台上老板的手机，他刚搜索了毕加索的画。

停在窗边的白鸽伸展了羽翼，仿佛随时都要起飞。

在书中，连接两条时间线的不只是《格尔尼卡》，还有毕加索的《白鸽》——仿佛随时都要腾空的一只白鸽。

如果说《格尔尼卡》是对战争的抗争和控诉，那《白鸽》就象征着和平的希望，也象征着新生。

这新生是瑶子的，故事里，瑶子在被监禁的绝望时刻，就回忆起了亡夫送给她的《白鸽》，她也因此感受到了艺术的力量。

也可以是朵拉的，在另一条时间线的结尾，朵拉留下了一个新生命，也留下了毕加索创作的《白鸽》。

“书里出现了好几次白鸽，比如瑶子丈夫伊桑送给瑶子用来代替订婚戒指的一幅，帕尔多公爵家里壁炉上挂着的一幅，还有麦蒂母亲留给她的一幅，”匠仔说，“这个‘白鸽之谜’很快就被作者揭开了，麦蒂的母亲应该就是另一条时间线里毕加索和朵拉的孩子，朵拉和毕加索分手时拿了一幅毕加索画的《白鸽》，又拜托帕尔多，等孩子出生后将她和《白鸽》交给别人收养。那个孩子后来和法比奥·巴拉奥纳结婚，作为普通的家庭主妇生活着，他们生下的女儿就是麦蒂，而麦蒂生活的地方，就是格尔尼卡小镇。”

“说实话，尽管朵拉的内心深处并不满足于当毕加索的模特，当艺术家的缪斯，想要更多地参与到毕加索的创作中，但在《格尔尼卡》的创作过程中，‘就连把颜料挤到调色板上这种事，毕加索都绝不假手他人’，朵拉做的主要是命名、拍照，以及协助帕尔多等人保护《格尔尼卡》，和她的目标应该还有距离吧，”高千摇摇头，似乎对这位百年前的‘独立女性’感到有些无语，“故事里的帕尔多从一开始为了恋人寻死觅活的公子哥，慢慢成长为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一位‘用艺术力量与荒谬战争做斗争的军师’，也成为了朵拉坚实可靠的后盾。至于朵拉，她最后和毕加索分手，重新搞起了摄影和绘画……”

“似乎并没有成为优秀的艺术家，故事里朵拉的作用，仿佛就是连接两条时间线，对吧。”

匠仔微笑着看着高千。

我有点想给店门挂一个白鸽的装饰了。

不被任何人束缚，不受任何制约，自由飞翔于天空。

很美好不是吗？

“要不要偷偷暗示下老板，求婚时也不用送我戒指，用一幅《白鸽》代替？”我偷偷发信息给高千。

“不过《白鸽》的真迹很贵诶！”高千很快就回我了，“如果他有心的话，说不定会自己画一幅送你？”

这样似乎也不错啊，我偷偷看了下老板，待会网上买一些填色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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